第一卷 草莽晨曦 第十二回 肆意陷害信口雌黃 有口難辯夷首解圍

臬司巴鐸審理潘振承通夷案,如果罪名成立,潘振承將會被流放到瓊崖服苦役;易經通擔任審案的通譯,他信口雌黃,說皮爾聲稱他和潘振承在呂宋就是好朋友,是潘振承唆使皮爾帶槍支進十三行;巴鐸傳夷商到堂作證,麥克也模仿易經通信口雌黃,聲稱潘振承和皮爾在呂宋根本不認識,潘振承完全不懂英語;易氏父子機關算盡,沒告倒潘振承,反把自己告進了大獄……

陳燾洋在十三行會所清點一年的行用,聽到臬司抓人的訊息,心急火燎趕去廣義行,正遇到捕快押著潘振承出來。

「你們憑何抓人?」

「憑何?」巴鐸從廣義行大門內邁出,指著潘振承:「他犯有通夷罪。陳燾官,你身負朝廷賦予的理藩防夷職責,還不知通夷罪的分量?」巴鐸大聲命令:「押往臬司衙門!」

陳燾洋哀求道:「巴大人,這……也得查實了再做決斷呀。」

巴鐸毫不通融:「陳燾官,你身為疑犯東主,倘若潘振承罪名成立,你也脫不了干係!」

潘振承給帶走。另一撥捕快按照易經通報官時畫的線路,直奔英吉利夷館二樓。皮爾受到潘振承的冷遇,一肚子的火氣無處宣洩,站在窗口,對樓下的華人吼叫。門嘭地一響被踢開,闖進數個凶神惡煞的「中國警察」,二話沒說翻箱倒櫃。皮爾像發怒的獅子張牙舞爪:「Protest(抗議)!Protest!」

胡班頭從床底抽出一隻木匣子,打開看,正是易經通報官提到的短槍。胡班頭拍拍短槍皮套:「鐵證如山,蠻夷,你嗓門大,繼續狼嗥獠吼呀!」

皮爾傻了,記起麥克的交代,麥克說私挾槍支刀具等兇器進十三行將會受到嚴厲的懲罰。「不!不是這樣的。」皮爾露出古怪的笑容,用英語說道:「尊敬的中國警察,我不了解中國的法律,把槍帶進廣州,我今後一定改正錯誤。」

捕快不容分說押著皮爾走,麥克站在走廊,朝皮爾使眼色,用英語說道:「不管發生什麼,你都要說短槍是送給中國皇帝的禮品。」

英國夷館前聚滿了圍觀的人,巴鐸站在夷館大門口。捕快押皮爾出來,胡班頭捧著一隻木匣子,掀開匣蓋給巴鐸看。巴鐸點點頭,指著皮爾:「把這個鬼佬帶走。」

捕快斥喝著皮爾跟他們走,皮爾怒目而視,叫道:「你們要做什麼?我沒有違反中國法律,這支短槍是送給中國皇帝的禮品。」

「何人是通事?這個鬼佬喊什麼?」巴鐸的目光在人群中掃過,看到易經通,巴鐸叫道:「易通事,你來傳譯。」

易經通站出來,向巴鐸行禮:「回大人的話,皮爾不知官差為何要這樣對待他,他說他是來天朝做貿易的,私挾槍支進十三行另有隱情,責任不在他。他問這些官差帶他上哪去,是不是要關他進監獄?他說他沒有觸犯中國法律,恭請大人您解釋清楚。」

巴鐸微笑道:「你跟他說,他有罪無罪、罪大罪小得調查後才能裁定。帶他走只是軟禁他,請他配合本司辦案,本司會關照屬下酒肉款待。」

易經通對著皮爾比劃著飲酒吃肉的動作:「Pill(皮爾),Wine(酒),Meat(肉),Eat(吃),OK?OK?」皮爾疑惑道:「Drink the wine(飲酒)?Eat the meat(吃肉)?」易銘鑒笑道:「Yes,Yes。」皮爾露出會神的微笑:「Ok,I go to(我去)。」

皮爾興高采烈跟著捕快走。巴鐸把易經通招到跟前:「你與鬼佬對答如流,本司今日大開眼界,領教了夷語真功夫。」易經通受寵若驚:「謝大人褒獎,小的願為大人效犬馬之勞。」巴鐸拍拍易經通肩膀:「本司升堂斷案,自然少不了你協助本司裁決。」

易經通目送巴鐸與捕快帶走皮爾,露出詭秘的笑,心想倘若潘振承判通夷罪發配煙瘴地,易家通事稱霸廣州,算是徹底斬斷了隱患。

潘振承被臬司抓走,陳燾洋方寸大亂。陳三護著老東家的涼轎在城內遊魂似的來回奔跑。廣州的涼轎分兩種,一種是街頭接客的涼轎,兩根長竹竿串著一把竹椅,轎夫一前一後抬著,竹椅和客人一道上下悠閃,這種涼轎俗名滑竿,價錢低廉,在廣州街頭舉目皆是;還有一種是達官富商的涼轎,原本是暖轎,把四面的帷幔卸下來便成了涼轎。另外還有一種特製的涼轎,底座安放著一把交椅,雕花欄杆,頂上是篾棚或帆布,若是官員,根據官階的大小配上不同的輿帛裝飾,分八人抬和四人抬二種。陳燾洋是四品道員,乘坐的是四人抬涼轎。

潘振承協助策制憲殺了八舵頭,奪回總兵令牌。如今潘振承遭難,策大人該記這份情,過問一下吧。在總督衙門前落轎,陳燾洋遞帖子求見策楞大人,站班的戈什哈嬉笑道:「喂喂,陳老頭,總督衙門何人掌印都不知?如今正印官是碩大人。」

陳燾洋像一尊泥塑呆住不動,終於想起策楞調任兩江總督,辭行那天,他還到天字碼頭送過策大人。「差爺,老夫進去見碩色大人。」戈什哈攔住不許進,繼續打趣陳燾洋:「陳老頭,你要見的制憲大人在江寧,喂,聽說過江寧嗎,比京師還遠十萬八千里喲。」

陳燾洋回到肩輿旁,破口大罵陳三:「我老糊塗,你還不到五十,比我還糊塗!」陳三匍匐著腰任東主罵,陳燾洋氣呼呼道:「怎不吭氣?」陳三道:「老東家,你不解氣,打奴才幾掌,奴才替你打。」陳三噼噼啪啪抽自己耳光,抽得臉紅一塊紫一塊。

陳燾洋坐上涼轎,朝轎夫揮揮手,轎夫扛起涼轎起步走。陳三愣了一下,追上來:「老東家,你這上哪去?」陳燾洋氣得不願說話:「你問我,我問何人?若是潘振承,看老夫的臉色,就知道該上哪。」

陳三把老東家帶到巡撫衙門,抑揚頓挫高喊:「落轎!」

「岳中丞此時不會太忙吧?」陳燾洋說著掏出名帖下轎,上了台階又後退不迭,陳三扶著陳燾洋:「老東家,你怎麼啦?」陳燾洋氣憤地摔開陳三的手,罵道:「你把我帶哪來了?上巡撫署求見岳中丞,現在的巡撫是伊爾根覺羅氏——」陳燾洋沒往下說,回到涼轎坐下,揮揮手:「走吧。」

陳三沒敢問老東家上哪,轎子在城裡瞎竄。涼轎頂是細篾扎的涼棚,棚桿上掛著水葫蘆,陳燾洋吸著涼茶,眉毛擰成一團。岳浚因貪墨被褫職,恐怕腦袋都保不住。其實,官員中誰濁誰清,行商比監察御史還清楚,封疆大吏都得向皇上進貢,岳巡撫派家人來十三行採辦貢品,每次都給足額的銀兩,每次只敢揀價廉的洋貨買。他這種人怎麼會成巨貪?陳燾洋想不明白。新任巡撫名叫蘇昌,大前天把陳燾洋召去訓話,陳燾洋叫他「蘇大人」,蘇昌陰著大臉盤說道:「你圖方便可叫本官蘇大人,本官伊爾根覺羅氏,你在心裡可要記住本官的姓。」蘇昌的意思是,我打頭的名字是「蘇」,可不是漢人姓「蘇」的「蘇」。陳燾洋看他拿腔作調的架勢,就知道是個難侍候的主。

陳燾洋把水葫蘆掛上棚桿,一臉茫然。「陳三,這是去哪?」陳三道:「老東家沒發話,老奴不知該去哪。」陳燾洋正要責備陳三,看到易經通乘一架滑竿拐出小巷。「跟上他。」陳燾洋說道。

涼轎跟著易經通來到臬司衙門,易經通一路小跑進去。陳燾洋跟著上了台階,被皂隸攔住:「主子有話,廣義行的人禁止入內。」

陳燾洋勃然大怒:「老夫去擊登聞鼓,看他巴臬司見不見老夫!」

皂隸班頭道:「陳大人,你鳴冤告狀可得想好,你要告何人,證據是否確鑿,不然的話,惹惱了我家主子要重罰你。」

陳燾洋叫道:「老夫告的就是巴臬司,告他草菅人命!」陳燾洋到底沒敢擊那面鼓。告他草菅人命?巴臬司還沒過堂,或許他高抬貴手放過潘振承呢?

陳燾洋無可奈何扔掉鼓槌,坐上涼轎:「去總督衙門,不,去關部!」

轎夫抬著涼轎快步出了靖海門,停在海關署儀門外。一個關吏朝陳燾洋走來:「陳大人,你這麼快就來了?碩大人剛派人上十三行請你來關部。」

碩色是滿洲正黃旗人,烏雅氏,與雍正帝的生母同姓,是八旗中的旺族。碩色身材碩壯,滿臉橫肉,乍看像個武將,其實他一天也沒有軍營呆過。他由戶部筆帖式做起,出任兩廣總督兼粵海關監督前,做過陝西、四川、山東、河南巡撫。碩色兼任粵海關正堂,他不聽總口主事彙報,第一招便是查賬。查賬尚未查出結果,碩色把吏胥召集起來訓話,說去留由他們自己定。前關憲策楞的親信和屁股不幹凈的吏胥紛紛交了辭呈。碩色沒追究他們,因為追究他們,也等於給自己出難題。碩色的目的是安插自己的人,只有這樣關憲的位置才坐得穩,不至於栽在貪墨或縱夷上。以往被褫職逮問的關憲,都是壞在這兩項罪名上。

一個叫皮爾的夷人私挾火器進十三行,這事比夷人暴打天朝子民還嚴重。碩色不敢怠慢,放下手頭的事,查問何人是皮爾的保商,書辦翻開十三行上報備案的承保紀錄,說是十三行行首陳燾洋。碩色立即派人去傳保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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