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草莽晨曦 第十一回 求死欲生化險為夷 皮爾糾纏再惹官非

陳燾洋為報復易家通事,積極支持潘振承考通事帖;易家通事大為緊張,一時不知如何下手;碰巧,英國商船大班皮爾在廣州邂逅潘振承,大聲吼叫要潘振承帶他見識中國的小腳女人;潘振承擔心惹上通夷罪,假裝不認識皮爾;在嚴濟舟的暗助下,易經通上臬司衙門報官,聲稱潘振承在呂宋通夷;臬司官差在皮爾的住處,意外地發現一支違禁的槍支……

書房裡僅策楞與潘振承二人。

策楞客氣地請潘振承坐下,「潘賢弟,石泰在大呂宋過得還好吧?」

潘振承欠著身子坐下:「回稟策大人,石泰隱姓埋名,更名為愧思主,意思是愧對主子、思念主子。主子派他到大呂宋秘密處死八舵頭,他絞盡腦汁也接近不了八舵頭。一次偶遇,他娶了番女,育兒生女,做了呂宋莊主。」

「他該不會有啥難言之隱?」策楞訥訥說道,臉上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不安。

「確有難言之隱。石泰忠心耿耿為主子辦差,不慎被毒蛇咬傷,生命垂危,幸虧遇到番女,搗蛇葯把他救活,於是續了一段異國情緣。然而,依天朝律例,娶番女並定居番國,就是背叛天朝,罪大惡極。石泰見草民忠厚牢靠,便把他的身世告訴草民,請草民有機會見到他主子,轉達他的愧疚之意。」

石泰無緣無故失蹤,令策楞萬分惱怒,他想拿在他府上做包衣的石泰老爹問罪,還想派殺手前去尋訪石泰,奉督令將他處死。策楞權衡再三,放棄了對棄主包衣的懲罰,違心地宣布石泰是墜海身亡的烈士。策楞寬恕石泰是為了保全自己,他希望人們永遠忘記石泰這個人。眼下,來自大呂宋的潘振承重提石泰,讓策楞措手不及。

白米晶瑩透亮,策楞無心看米,在肚裡盤算。良久,策楞把手中的白米放回到口袋,感慨道:「其實石泰並無什麼過錯。棄甲歸田,做個悠閑自在、令人羨慕的農夫,也是人生一大樂事。」

潘振承隱隱察覺,策楞這番感慨言不由衷,他不希望石泰還活著。潘振承感慨道:「策大人寬宏大量,能夠體諒石泰的苦衷。草民竊以為,知內情的人,大概都會原諒石泰。可律例無情,奴才背叛天朝,定會坐連主子。石泰為此憂心如焚,托草民回天朝探聽虛實。草民回到廣州,方知石泰的擔心其實是多餘的,官府已經認定石泰在前往大呂宋時遭遇風暴身亡。」潘振承水波不興敲打策楞一下,名為策楞開脫,卻在暗示策楞負有失察罪。

策楞看著潘振承黑黢黢的梭子眼,潘振承的目光深不可測,彷彿蘊藏著萬種玄機。「這種人決不能讓他活著!」策楞在心裡暗道,臉色驟然煞青:「潘賢弟,照這般說來,你是世上知道這秘密的唯一的外人?」

潘振承慌忙跪下,囁嚅道:「策大人,草民誤知不該知的秘密,罪該當死。」

策楞仰天大笑:「起來起來,大人不計小人過,只要你守口如瓶,不就什麼都結了?」

潘振承從策楞的笑聲中洞察出殺機,策楞不希望石泰還活著,當然也不希望知道秘密的人活著。潘振承在心裡緊張地思忖求生之策,他決定以死一博,說道:「草民不敢苟同督爺灼見。請督爺伸手掏米袋,還有一件寶物。」

「是何寶物?」策楞欲伸手掏米袋,問道。

潘振承心尖突突大跳快要蹦出來,米袋裡除了米,什麼都沒有。潘振承故作鎮定道:「米袋裡有一隻小匣子,裡面裝有數枚毒針,用呂宋土著秘傳的毒素浸泡,只須用針在人手臂輕輕一紮,此人立即斃命,不留任何痕迹,就像發絞腸痧暴卒的人。策大人,只有死人方能守口如瓶,請成全吧。」潘振承說著把袖子捋上,露出胳膊。

策楞盯著盯米袋,猶豫著,始終未將手插入。「本督會殺人滅口?你錯了。」策楞哈哈大笑:「策某平生欽佩大智大勇者。你敢拿性命來賭,是條漢子。當然,是輸是贏全在本督一念之間。我可以叫你賭輸,輸掉性命;但我也贏得不光彩,成了奸詐小人。振承賢弟,你這一手厲害啊,掐准了策某的心事。」

潘振承輕輕噓一口氣,手心濕漉漉的儘是冷汗,「策大人是坦蕩君子,做事一貫光明磊落。」

策楞微笑道:「這次你冒死晉見本督,不僅不想死,還想獲得自由身?」

潘振承驚喜不已:「這般說來,草民賭贏了?」

「是雙贏。八舵頭一案,你和牛梗頭等為天朝除了一大禍害,頭功得歸於本督運籌帷幄、決勝千里。你也算有功人員,怎能流徙?既然已經回了天朝,就在廣州安家立業。至於那幫酸儒,你和區老女兒恩恩愛愛,流言蜚語不攻自破。」

潘振承激動地下跪:「謝策大人。」

策楞微笑道:「快快請起。」

策楞轉過話題,與潘振承聊大呂宋的風土人情。這時,戈什哈捧著茶盤進來,茶盤僅一隻瓷杯。潘振承和策楞的目光都盯著瓷杯。戈什哈把茶遞給潘振承:「潘兄台,請用茶。」潘振承正欲接過茶杯,給策楞奪去,「本督看看。」策楞揭開瓷蓋,屏氣凝神看茶水,大聲斥道:「你泡的什麼茶?叫你用極品毛尖。端回去,換好茶葉!」

潘振承悄悄抽一口氣,汗水浹背。

翌日,潘振承一家三口乘舢板來到草洲。

孔義夫在歲考中考取一等,本可進府學做廩生,享受官府資助。孔義夫謝絕府學教授的好意,堅持留在草洲為恩師守墓,領取勉強維持溫飽的廩膳銀,日常起居飲食由啞叔照料。

雨過天晴,草洲一片蔥綠,水珠在日光下映射出晶瑩剔透的亮色。草庵頂上的草苫長滿綠苔,泫泫地往下淌水。走近草庵,竹骨泥牆斑斑駁駁,破舊不堪。草庵里沒人,寂靜空落,感覺不到人居的氣息。彩珠感到一股難以名狀的壓抑,想起和父親在一起的歡快日子,不禁淚水瀅瀅。

啞叔蹲在草庵後的石墩上,吧嗒吧嗒抽黃煙。彩珠動情地喊一聲:「啞叔。」啞叔凄楚地咧開嘴笑笑,然後嗚嗚叫著,用手比劃。

啞叔帶彩珠一行來到主人的墓前,彩珠跪在墳前哭泣:「爹爹,女兒對不起你。」

啞叔抱著區老的外孫潘有為,婿翁潘振承蹲墳邊燒紙錢。

孔義夫坐在齊肩高的茅草里朝墳墓這邊看,手中書卷慢慢滑落。他一動沒動,兩眼放射出憤懣的凜光。

約個把時辰,彩珠一行離開草洲。

孔義夫跪在區老墓前,咬牙切齒:「奪妻之仇,刻骨銘心;歿師之恨,不可不報!」

初夜時分,天黑星淡,院子里有幾隻螢火蟲在寂寞地飛舞。陳燾洋算到潘振承會來,他坐在庭院等,藤桌上擺了一隻大肚茶壺,兩隻大海碗已注滿涼茶。老規矩,陳燾洋先叫潘振承喝光兩海碗涼茶,然後叫他坐下。

「振承,今後有何打算?」陳燾洋問道。

「我想申辦通事官帖。」

陳燾洋感到吃驚:「為何?」

「晚生在大呂宋跟保羅學會了許多夷詞,還會簡單的夷語,做通事正好派用場。還有一個原因,我這人晦氣太重,進廣義行後,總給東主帶來災禍。」

陳燾洋誠懇道:「那不怪你,全是嚴濟舟搗的鬼。振承,還是跟我做吧,我離不開你,你不在,廣義行每況愈下,老夫焦頭爛額,快支撐不下去。昨天行商例會,我差點就要辭去行首,收山關閉洋行回漳州老家。幸虧你來了,老夫又改變主意,不能成全嚴濟舟。可是,老夫快成了一根朽木,只有你能幫我撐住,重振廣義行的輝煌。」

晚風一陣一陣吹來,糅雜著神廟香火殘燭的氣味。陳燾洋輕輕嘆息一聲,幽幽的眼窩蓄滿淚水,潘振承的心陡然下沉:「東主,晚生願效犬馬之勞。」

陳燾洋欣慰地笑了笑,接過潘振承遞上的海碗茶,咕咕喝了幾口,噓唏道:「老夫真的老了,犬子年齡尚小,不堪重任。我經商四十餘載,家大業大,廣義行海內外名聲遠播。老夫最擔心的,就是苦心經營的家業,會敗在犬子手中。你現在暫任廣義行總辦,以後你就是與犬子平起平坐的東主,你與犬子名下的股份各佔五成。」

「東主的大恩大德,晚生來生結草銜環難報萬一。晚生願為廣義行效力,但萬萬不可占股份。」潘振承說著跪下,「如果東主不答應,晚生不起。」

「起來,起來,我不再提股份。但你得答應老夫兩件事:第一件事,不做通事,仍做老夫的助手;第二件事,犬子見到書就頭痛,十五歲的小男人,嬉樂玩耍——唉,振承你看。」

陳壽年同幾個寄食的孩子在玩荷葉燈,瘋瘋癲癲在庭院里奔跑。

「壽年!」陳燾洋的吼聲像雷電炸響。

陳壽年剎住腳,萎萎瑟瑟看父親。

「還不來拜師傅!」陳燾洋不容分說,按著陳壽年的頭,向潘振承磕了三個頭。潘振承急忙去扶陳壽年:「壽年你——」陳燾洋用目光制止,摸著兒子的腦袋說道:「從明天起,你別上南海學宮——」

陳壽年一陣驚喜:「爹,孩兒不用讀書了?」

「你站好!」陳燾洋綳著臉威嚴道,「聽好了!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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