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振承來黃埔孤洲勘地,遇到私塾先生的獨生女區彩珠,倆人立即擦出愛情的火花;區老先生有意將女兒許配給弟子孔義夫,彩珠討厭書獃子孔義夫;潘振承想起發過的誓言,聲稱有四個老婆,彩珠在絕望中殉情;女兒的秘密被區老先生髮現,他決定提前讓孔義夫迎娶女兒;而這時,潘振承受東主的指令即將前往呂宋調查一宗商業欺詐案……
潘振承五兄弟,只有他與二弟潘振聯立足廣州謀生髮展。
閩南多山,潘振承老家住在同安縣文圃山下。文圃山高千餘尺,林木不茂,也無寶藏,山腳多為貧瘠的旱地,只能種紅薯苞谷之類的雜糧。幸虧文圃山離海不遠,靠山吃不了山,便靠海吃海了。然而,順治康熙年海禁與遷界,沿海百姓下海謀生之路給徹底斬斷,兩次內遷,東南沿海田園荒蕪,一派肅殺。聞名中外的泉州漳州成為死港。潘振承祖輩曾一度遷離棲柵社,復界後回遷,原來的瓦屋只剩下斷垣殘壁。
潘振承生於康熙五十三年六月十二日,名啟、諱振承,名諱均為念過私塾的族長所取。父親潘鄉未念過一年書,潘啟也未念過一年書。沒念過書不見得不識字,族長雅仁公教自己的孫子識文斷句,潘啟呆一旁玩,結果雅仁公的孫子沒學會的詩詞字句,倒給「偷師」的潘啟學會了。雅仁公來到潘鄉家的草棚,說啟仔天質聰睿、敏而好學,是可塑之材,來年考秀才中舉人,甚至金榜題名亦可企盼。雅仁公的話,說得潘鄉滿臉愁容,啟是長子,家貧如洗,哪有餘資供啟念書。啟七歲便隨父親在地里耕種,十四歲下海做船工。
潘啟天生羸弱,幼小的年齡要干大人的體力活,艱辛可想而知。潘振承做父親後,常向兒子講述在老家的艱苦歲月。進士出身的兒子潘有為曾寫過一首詩,追述父親在苦難中掙扎的情形:
有父弱冠稱藐孤,家無宿臼升斗貯;
風餐露寢為飢軀,海腥撲面蜃氣粗。
潘啟最終也沒成為船老大,也不是船老大所希望的船工。潘啟沒有做船工的強壯體魄,也沒有船工慣有的粗野。他居然偷偷帶幾冊蒙學讀本上船,夜深人靜時,悄悄坐甲板上湊著月光看書,口中念念有詞。船老大是潘家的遠房親戚,與潘啟母親同姓同村。潘啟叫他姨大,姨大一家住在綠眉船上,僅潘啟一個僱工。姨大對潘啟很失望,他經常對潘鄉說,不是沾點親,我早叫你的啟仔滾蛋。姨大的船可載四百石貨物,在福建沿海跑來跑去,偶爾下一趟廣東潮州。姨大的船沒去過呂宋,去呂宋的都是雙桅大船,船身比姨大的船大一倍。漳泉流傳下呂宋發洋財的故事,潘啟最初對呂宋的了解,便是來自僱用姨大貨船的貨主,每當貨主談起呂宋,潘啟都會支愣著耳朵聆聽。有一次綠眉船在灘涂上擱淺,姨娘在船尾用篙子撐,姨大帶啟仔潛水用肩扛船體,弄了半天船紋絲不動。姨大把怨氣發潘啟頭上,罵他一輩子都不會有出息。
這次航程結束,潘啟離開了姨大的船,從此告別了船工生涯。是年他十五歲,唯一的財富便是那幾本翻爛了的蒙學讀本。潘鄉指望長子將來做一名受雇於船東的船老大,慢慢攢夠錢後置一條自家的綠眉船。潘啟沒敢回家,他怕父親傷心,決定下呂宋追尋洋財夢。
早在宋元,便有粵閩船民下呂宋貿易,不歸者成為呂宋的唐人。西曆十六世紀,呂宋漸漸淪為西班牙殖民地,粵閩人把便呂宋這個地方稱為小呂宋,把統治呂宋的西班牙稱為大呂宋。呂宋是西班牙在東方的橋頭堡,是中國貨物至拉丁美洲的中轉站。中國貨物以生絲綢緞、茶葉瓷器為主,一部分由大呂宋船從廣東販運到馬尼拉,另一部分則是中國船運來的散貨。這些散貨繞開粵閩海關,船客和貨物均屬於走私,官府打擊走私毫不手軟,常有人為此傾家蕩產家破人亡。
私渡的風險潘啟倒不擔心,他擔心的是沒有出洋的本錢。當時有人賣豬仔到呂宋做苦工,潘啟的志向不是養家糊口,當然不會做豬仔。他說服一個在漳州開小茶莊的世伯販茶下呂宋,世伯當然不信任一個嘴上沒毛的貧家少年,但潘啟對呂宋的了解和不俗的談吐,終於打動世伯。世伯派一名叫海仔的夥計跟潘啟販茶出洋,一箱紅茶在漳州的起岸價是二十兩銀子,在馬尼拉的外國洋行,能賣到四十二兩,扣除關稅船費,每箱能凈賺五兩銀子。二十箱紅茶凈賺一百兩銀子,潘啟得三成,就是三十兩。對草根小民來說,這無疑是一筆誘人的財富。
從理論上講,販茶出洋包贏不虧;實際操作中,有不少人不僅血本無歸,還把老命也搭上——遠洋航行的風險,官府打擊的風險。在歸程途中,他們搭乘的綠眉船遭遇風暴,潘啟和海仔抱著一塊船板在海上漂了三天三夜,海仔最後死在廈門外港的海灘上。潘啟傳信到漳州,世伯趕到時,潘啟還守著海仔發臭的屍首,而海仔賣茶帶回的銀子一兩都沒少。世伯信潘啟老實,提出收他做夥計。潘啟謝絕世伯的好意,憑藉世伯對自己的信任,在世伯的茶莊賒茶販賣。海仔的死使潘啟充分意識到出洋的風險,他不想把身家性命押在變幻無常的航海上,他是長子,父親多病,弟弟還小,他如果發生意外,潘家很可能永無翻身之日。
潘振承販茶跑遍大半個大清國,來過多次廣州,但無緣認識高高在上的行首陳燾洋以及其他幾位實力雄厚的行商。二十七歲那年,潘振承二下呂宋,在馬尼拉唐人街開辦唐山茶行。
由於外國洋行收茶,均以箱為計量單位,而來到大呂宋的許多粵閩船工和勞工,財力單薄,只能攜帶少量的散茶。潘振承的唐人茶行專做這種人的生意,聚少成多,將收到的散茶歸類裝箱,然後倒賣給外國洋行。這種風險極微的贏錢生意,第二年便有人效仿,最多時馬尼拉開了八家。潘振承不想頂爛市,正在彷徨之際,在廣州的二弟振聯來信,說他的私鹽生意大有起色。潘振承結束呂宋的茶生意,將四根金條與二千枚鷹元裝進果脯箱。潘振承聽說近來海路匪盜猖獗,專門打劫搭乘唐船的貨商。洋船火力強大,行駛安全,碰巧瑞典哥德堡號卸貨後將駛往廣州。潘振承在碼頭找到船長尼古拉,用西班牙語同他攀談,希望能搭乘哥德堡號去廣州。尼古拉滿足了潘振承的願望,還同潘振承交上朋友。潘振承為尼古拉取漢名大瑞。
在虎門,潘振承被官兵抓獲,吊在水師行轅的旗杆上曬烤鹹魚。如果不是陳燾洋出手相救,早就成了鬼魂。潘振承為報垂救大恩,進陳府做護轎跟班。地球儀案和黃埔夷亂,陳燾洋陷入絕境,潘振承憑藉過人的膽識兩次化險為夷。
黃埔之亂化解後,兄弟倆有一次深談。地點在振聯新買的宅子——西關瓊花廟東一幢三進的青磚大屋。大屋旁邊是植滿奇花異草的園子,靠著小溪有一個方形的亭子,坐在亭中,一邊飲茶,還可以一邊垂釣。話題從青磚大屋說起,振聯說他初來廣州寄人籬下,一家三口擠在一間一丈見方的斗室,夫妻想做房事都得等兒子睡實。當時做夢都不敢奢望有一幢屬於自己的西關大屋,然而夢想成真又來得這麼快,三宗私鹽生意只需做成一宗,足夠買下一幢西關大屋。
「大哥,我們一道做,兄弟同心,其利斷金。三年之內,二弟包你發達。」
「不,私鹽生意為官府所禁,盈利雖大,可風險也大,我不想再拿身家性命去冒風險,想做穩妥點的營生。」
「不會還想做陳燾官的跟班吧?」振聯問道,「你報他的恩早夠本了,是他倒欠你的恩情。」
「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燾官對我的恩情,我一輩子難報。」按陳氏廣義行的規矩,新進的夥計要做滿三年方可提拔,事實上,他現在的位置就是少東主陳壽山騰出的總辦。
「寧做麻雀頭,不做鳳凰尾,你做得再出色,不過一名大夥計而已,還不如像原樣做一名小茶商。」振聯再三說服振承同他一道做私鹽生意。
「你看吧,將來廣東最富的人,不是經營柴米油鹽醬醋的老闆,而是做西洋貿易的行商,有朝一日,甚至兩淮鹽商都比不過他們。洋行生意受官府庇護,其他商人不得染指,盈利之巨,超出你我以前的想像。大概是緣分,我好不容易攀上陳燾官這棵大樹,二弟你看著吧,大哥將來會擁有一間屬於自己的洋行。」
交談間,一個柳眉明眸的丫環過來倒茶,看穿戴又不像丫環,她看到潘振承,圓圓的臉紅得像熟透了的杏子。振聯斥道:「晚菊,還不拜見大哥。」晚菊款款地欠了欠腰:「小媳晚菊見過大哥,祝大哥萬福。」
等晚菊走後,振承罵道:「振聯呀振聯,你才二十有五,娶一個妾還不夠,又娶了一個。」
振聯委屈道:「我沒打算娶兩個妾,晚菊是二房的表妹,從順德鄉下來廣州看身懷六甲的表姐。郎中叮囑要禁房事,我一個二十郎當歲的大男人,禁房事比蹲大獄還難受。」
振承沒做聲,幸虧振聯在外面撐起一個家,振承收養的義子有仁寄養在振聯家。有仁今年七歲,振承常年在外,有仁更親叔叔振聯。
「大哥,在廣州的福建人大都有兩個老婆,老家一個,廣州一個。即使沒有外室,也常上省河的花船喝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