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國東印度公司獻上一隻自稱能幫助中國君臣修正謬誤的地球儀;潘振承發現地球儀忌諱,建議陳燾洋換成玻璃綵球;陳燾洋指定兒子陳壽山護貢進京,老冤家嚴濟舟恨得牙痒痒;在京師,玻璃綵球不翼而飛,貢品盒裝的竟是犯忌的地球儀;內務府總管大臣圖爾海借刀殺人,君臣同仇敵愾譴責英夷;乾隆皇帝龍顏大怒,陳燾洋大禍臨頭……
十三行位於廣州城西南太平門外,瀕臨珠江。最具特色的建築是聳立在江邊的夷樓,夷樓正面為上下二層,高大寬敞,造型別緻。窗戶欞條拼成幾何圖案,嵌著晶瑩剔透的彩色玻璃。夷樓後面的建築洋華混雜、參差不齊,大部分是洋貨檔,另有少量的茶鋪、食肆、瓷器店、兌銀店、估衣店、雜貨店等。與夷樓連為一體的是行商辦館,行館的門面中西合璧。西洋人把這條街叫做「中國街」,街北正中是令人仰目的十三行會所。
會所的建築風格和衙門極為相似,入口是一扇青磚怪獸浮雕的照壁。外人走進會所大堂,會誤以為進了衙門公堂,十三行的人管叫它公堂。公堂正面是行首坐堂的暖閣,暖閣高於地磚一尺,用上等柚木鋪嵌,暖閣中間擺放著一張長條紅木公案。與衙門暖閣唯一不同的是,公案後的壁屏繪有一幅「皇朝山海萬國朝貢圖」,大清國位於世界的中心,版圖幾乎佔了世界的一半,四周稀疏標著若干藩夷小國。地圖兩側懸著一副對聯:四海連天萬國恭順覲朝貢,九州動地皇恩浩蕩賜貿易。
乾隆九年六月十九日,十五名行商聚集在十三行會所,他們身著簇新的補服、頭戴鮮亮的紅纓頂子,即將舉行納貢儀典。從補服的圖案看,陳燾洋品秩最高,正四品候補道,與其他行商一樣,都是捐報獲得的虛銜。陳燾洋坐暖閣正中席位,椅座寬大,椅背高出他一個人頭,行首位置異常突出。天氣燠熱不已,兩個壯漢用力拉著繩索,牽動懸在堂梁下面的一串風板,颳起的風仍帶著熱氣。陳燾洋布滿皺紋的老臉汗水橫流,他一面抹著汗水,一面在心裡詛咒「關委」鄔貴。
粵海關監督由廣州將軍策楞兼任。海關監督是個細活,必須懂財稅,耐得住公牘寂寞,擅長處理方方面面的關係。策楞的興趣在統軍馭兵,無暇也無意身陷繁瑣的關務,委派他的師爺、筆帖式鄔貴出任省城大關委員兼理全省關務。
行商納貢沒有定例,可以在夷船,也可在夷館。十天前,鄔關委神神秘秘晤見陳燾洋,說接獲京師密報,萬歲爺暗遣欽差微服私訪通商口岸,首站便是廣州。據說欽差是侍候聖上的太監,依此推理,欽差暗察的使命惟有朝貢。鄔貴要陳燾洋在朝貢上大做文章,貢品多多益善,還得舉行隆重的納貢儀典,既給我大清皇帝長臉,亦給廣東口岸添威。陳燾洋對朝貢向來抱有成見,但他一貫熱衷操辦貢品,他深知貢品豐厚與否,與十三行的利益休戚相關。
定好十九日九時正舉行納貢儀典,屆時策關憲代表天朝皇帝接納夷商朝貢。昨天申牌時分,鄔關委捎來口信,說關憲策將軍奉旨赴高州查處兵匪勾結案,將由他代表關部出席納貢儀典。然而,到十九日九時一刻,竟不見鄔關委的蹤影。陳燾洋懷疑欽差暗察有詐,是這個烏龜王八蛋憑空炮製的。「烏龜」是「鄔貴」的諧音,烏龜王八蛋便成了嬉戲鄔貴的綽號,但從來沒人敢當面叫他。陳燾洋身為正四品候補廣東道,瞧不起仗勢欺人的軍門走卒鄔貴,也不敢背地裡叫他烏龜。
昨天傍晚,跟班潘振承說起一則傳聞,鄔關委徹底清洗前任的舊屬,這些熟悉稅務的舊關胥聚在時鮮舫喝酒,破口大罵烏龜王八蛋過橋拆板,揚言要上內務府控告烏龜王八蛋,告他「重貿易、輕朝貢」。為爭取粵海關的控制權,內務府與廣東官府積怨頗深,「重貿易、輕朝貢」成為內務府系的關吏攻擊對方的利器。陳燾洋猜測:「鄔貴會不會害怕對方回內務府告御狀,獨出心裁搞一個納貢儀典?」
站陳燾洋身後的老長隨陳三,舉著大蒲扇猛扇。陳燾洋用濕毛巾擦臉上涔涔的汗水,焦灼不安地看公堂大門。坐他右側,是泰禾行東主嚴濟舟,論資歷實力,僅次於陳燾洋。他倆是生死冤家,明爭暗鬥數十年,陳燾洋一向佔上風。坐陳燾洋右側是逢源行東主蔡逢源,他是個好好先生,從不得罪人,也不同誰過於親近。
陳燾洋掏出懷錶,九時二十分,正想破口大罵,潘振承一路小跑汗流滿面進來。「見到鄔關委府上的管家,說主子爺病了,病得不輕,要我們按原定的儀式納貢。」
「這不是戲弄人嗎?」陳燾洋怒不可遏,霍地站起來用粗口罵道,「老夫這就去鄔府,看看烏龜王八蛋得了什麼瘟病!」陳燾洋怒氣沖沖朝外走。
眾行商一時呆住,行首吃了豹子膽,竟在大庭廣眾罵鄔關委。眾行商只有嚴濟舟在肚裡偷著樂,他希望陳燾洋一路罵到鄔府,指著鄔貴的鼻子罵他烏龜王八蛋。
數個行商轉過臉來看陳燾洋的老對頭嚴濟舟,嚴濟舟滿臉的笑容倏然收斂,急不可待取下頂戴:「這個鬼天,鄙人都快熱昏了,該寬衣解帶,透透熱氣。」眾行商效尤嚴濟舟紛紛起身寬衣,露出光溜溜的膀子。
潘振承不便直諫,跟著陳燾洋疾行:「東主,堂外的夷商都在恭候,該如何打發?」陳燾洋收住腳步,情知臨時撤銷納貢儀典,百害而無一益。一則,納貢儀典說到底是做給皇上看,關憲關委即使不出席,也會妙筆生花稟奏皇上,這對粵海關與十三行都有好處;二則,鄔貴是策關憲的心腹,抹了他的面子,無疑打狗欺主。策楞是滿洲鑲黃旗人,鈕祜祿氏,祖父遏必隆是順治、康熙兩朝的輔政大臣;父親尹德做過康熙朝的領侍衛大臣兼議政大臣;策楞的弟弟訥親世襲父親的一等公爵位,貴為軍機大臣。策楞的背景比任何一任海關監督都硬。而海關與行商的關係,好比刀斧與砧板上的魚肉。
陳燾洋嘆一口氣,瞠目睜眼看著滿堂的光膀子。
「嚴濟官,」陳燾洋強忍住火氣,看著嚴濟舟細長的豆莢眼,「堂堂鹽運司運同,公堂之上袒胸露腹,成何體統啊?」
鹽運司運同是嚴濟舟的虛銜,嚴濟舟諾諾應道:「末商知錯,未商下次不敢。」嚴濟舟急忙穿好補服,其他行商亦趕緊穿補服戴官帽,心裡卻頗為不滿。嚴濟舟要的就是這種效果,他深諳以柔克剛、哀兵必勝的至理,陳燾洋越是暴躁,嚴濟舟越是收斂鋒芒,表面上看陳燾洋事事佔上風,卻沒佔到多大的便宜。十三行有過半行商傾向於嚴濟舟,他們抱成一團,悄無聲息抵消陳燾洋的獨斷專權。
蔡逢源遊離在兩派之外,他肅衣正冠,筆直端坐著。陳燾洋朝蔡逢源投去讚許的目光:「老蔡,開始吧。」
蔡逢源擔任司儀,他把措辭稍加修改,抑揚頓挫唱道:「皇恩浩蕩,懷柔遠夷,十三行總商陳燾官,奉旨代收夷國貢品!」
公堂外的洋商停止交談,鬆開領結透汗的洋商趕緊紮緊領結。蔡逢源繼續唱道:「英吉利東印度公班文森大班,覲見敬奉貢品!」
話音剛落,蓄著絡腮鬍須的文森抱著一隻貢品盒進來。潘振承接過貢品盒,放到陳燾洋面前的案桌上,將一台自鳴鐘取出。
文森朝陳燾洋深深鞠躬:「總商大人,這是英吉利著名宮廷技師羅斯的傑作,鍍金自鳴鐘。喬治二世國王囑咐本人不遠萬里敬獻給天朝皇帝,英吉利願年年進貢,歲歲來朝,以表恭順臣服之心。」
陳燾洋愉悅道:「本商將如實轉稟我天朝皇帝。給文大班看座看茶。」
行役給文森端來凳子,捧上茶,文森謙恭地坐下。陳燾洋撫摸著自鳴鐘金燦燦的鍍金外殼,露出滿意的神態,叫潘振承拿走。陳燾洋端起茶碗,中國官場端茶辭客的規矩,也傳達給來粵的外商。文森急道:「陳大人,我將要回印度商站工作,廣州辦事處主任一職,由麥克接替,他人在外面恭候。」
陳燾洋冷冰冰說:「叫他稍候,本總商按章程最後接見他。」
文森退了出去,把麥克拽到屋檐下的陰涼處,向麥克講解中國官方的規矩。交談間,不時傳出蔡逢源如歌似吼的聲音:「法蘭西貢商羅庇鞠躬覲見,敬奉貢品……紅毛國東印度公班貢商李若維鞠躬覲見,敬奉貢品……」
溫斯頓·麥克米倫(Winston·MacMillan)是東印度公司最年輕的董事,父親是男爵、貴族院議員。麥克米倫先後就讀英國最著名的伊頓公學和劍橋大學,二十二歲來到印度加爾各答,給貿易部總裁格蘭特子爵做秘書;二十七歲成為東印度公司創辦史上最年輕的董事。在格蘭特的安排下,麥克米倫赴馬六甲拜一位華裔教士為師學習漢語,取漢名麥克。二十八歲,麥克赴廣州上任,接替文森出任廣州特選委員會主席兼辦事處主任。
麥克年輕氣盛,嘲笑那些歐洲商人卑躬屈膝,詛咒中國商人侮辱人格。文森告誡麥克:「我們只能在心中保持大英帝國臣民的驕傲,萬不可在中國官商面前表露出來,否則,他們會使出陰謀詭計,讓我們吃盡苦頭。」
對歷任廣州大班的處事哲學,加爾各答商站及倫敦董事會均持保留意見。一個是東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