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二章

秦國宮殿內,空蕩蕩地只有百里奚、蹇叔和秦穆公。秦穆公覺得有口難以下咽的氣,先是暴躁地在殿內來回踱步,繼而又轉為咬牙切齒的怒罵,惱怒之情溢於言表。百里奚一直默默站立,冷靜地思考著。

秦穆公說:「子圉這個該殺的東西,這麼對待寡人,寡人對他還不夠好嗎?」

百里奚說:「子圉出逃,除了覺得在秦國有壓抑感外,應當另有原因。很可能晉國最近有新的變故。我們應坐觀待變,不可盲動啊!」

秦穆公說:「寡人實在難以咽下這口氣!不殺此人,如何解我心頭之恨!」

蹇叔說:「齊國會盟,晉侯半途而返,可見其氣數將盡矣!」

百里奚說:「臣是說,晉侯已經在交代身後的事情啦?嗯,有這種可能。這麼說,那子圉逃回晉國,定然與子嗣繼位有關。晉侯看到子圉歸來,一定會喜出望外,決然不會再將子圉送回秦國。如果我們追討不回子圉,反倒增加了秦晉兩國的怨恨!」

秦穆公說:「你是說晉侯病重,不久於人世了?」

百里奚說:「嗯,可能病人膏肓。」

秦穆公說:「就是晉侯死了,也不能讓子圉繼位!」

蹇叔說:「老臣以為,此事不妨擱置一段時間。從長計議,待以後冉作主張。」恰此時,一宮女端水進來,秦穆公怒容稍斂,接過來呷一口水。

子圉從秦國逃出後,如出籠的鳥,一路飛奔,跑了一天一夜就到了晉國。子圉進人絳城,顧不得許多,不管守門的官人阻攔,一個人直接闖人晉國宮殿。進入宮殿,他感到宮殿內比過去什麼時候都靜。宮殿上到處站著神情異樣的宮女和宮人,氣氛凝重。

他快步朝後官奔去,引起長廊兩邊的宮人驚異地駐足觀看。

後宮內,重重帷幕,煙霧繚繞,四周靜謐如無一人。空曠的大殿內,泥塑般的宮女呆然站立,給人以不祥的感覺。卧榻邊,晉惠公的夫人和幾個宮女在靜靜地站著。晉惠公夫人驚喜地站立起來,似乎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

晉惠公夫人說:「圉兒!」子圉說:「母親!君父在哪?」說著,子圉哭出了聲。

卧榻的帷帳里忽然傳來一陣劇烈的抖動,伸出一隻乾枯的手,那是晉惠公的。子圉跪倒在地說:「孩兒不孝,沒有侍候君父。」

晉惠公說:「是圉兒回來啦?是圉兒!」

子圉慟哭說:「是孩兒,君父請恕孩兒不孝!」

晉惠公說:「回來就好,你是壓在寡人心上的一塊石頭。回來了寡人這石頭就搬掉了,病也好了一大半。寡人這下死不了啦。」接著一陣劇烈的咳嗽聲在宮廷內回蕩。

野外,茫蒼蒼的曠野,薄霧繚繞,曲折的小路上,滿地黃葉在隨風飄零。風吼聲中,一陣馬蹄聲自遠而近,一匹快馬踏著黃葉飛奔而過。這是晉國宮廷派往各地報喪的人。晉惠公在見到自己的兒子子圉後的第二年的秋天,終於沒有挨過生死的關口,一命嗚呼!

此時的晉國宮殿正殿,雪白帷幕,宮廷內一片肅穆,籠罩在哀傷之中。通身穿著素衣的國君夫人、宮娥跪倒在靈堂內,撕心裂肺地慟哭。朝堂上,子圉身穿素衣孝服,神情憂鬱,在宮女的服侍下,緩步走進正殿,面無表情正襟危坐在正堂的中央。群臣上殿,對子圉施禮叩拜。

二十三歲的子圉在呂甥和郗芮等晉惠公的貼身大臣的扶持下,登上了晉國國君的寶座,史稱晉懷公。此時正是公元前637年九月。

晉懷公說:「寡人年幼無知,請諸位說說,當下最應當做的事情足哪件?」

狐突大夫說:「恕老臣直言。多年以來,秦晉兩國的關係一直是安定一方的大事。所以國君要先定大局。」

晉懷公說:「卿說說,何為定大局。」

狐突說:「那就是穩定的秦晉關係。多年來,儘管秦晉兩國也有過刀兵相見的時候,可大多時間還是相助相安,形同盟國,使狄戎和中原列國都不敢輕易西顧。國君既然在秦國已經迎娶秦國公主,如今又新登君位,正可到秦國去迎回懷贏,讓秦晉之好得以延續。」

晉懷公說:「眾卿以為如何?」

呂甥說:「國君當年是秦國的人質,迎娶懷贏實屬不得已而為之。若非潛回晉國,如今也不知道是什麼情形。」

晉懷公說:「是啊,當初若非呂甥大夫化裝潛入秦國,寡人如何能得到國內消息,如何能有今日。寄人籬下,那種滋味,真是不堪回首啊!為了晉國的國威和榮譽,寡人決計另娶新的夫人。」言畢,眾臣大為震驚,議論紛紛。

狐突竊語說:「這,唉!不足為謀。」

打發走了滿朝文武,晉懷公又將兩個心腹召集到後官。官內帷幕隨風飄蕩,門口只有兩名秉燭的宮女。晉懷公與呂甥、郗芮三入席地而坐,顯得格外神秘。

晉懷公說:「君父在駕崩之際,特意囑託讓兩位大夫輔佐子圉,子圉年幼,以後就全賴兩位大夫執掌國政。」

呂甥說:「恪盡職守是臣子分內的事情,為了國君,呂甥願肝腦塗地。」

郗芮說:「芮不才,受國君如此器重,願為國君驅使。」

晉懷公說:「子斟年少,社稷大事,還請卿等多作主張。」

呂甥說:「萬事先從人開始!」

郗芮說:「人心向背最重要。」

晉懷公說:「可是國內至今仍有人對重耳抱有期望,人心傾向於重耳啊!」

呂甥說:「重耳在晉國欺世盜名,國內確實有不少重耳餘黨巴望其歸國。若令其歸國,既可剪除重耳身邊的人,又不傷及重耳,國內也沒有人發難。正是一舉兩得。」

晉懷公說:「召回重耳身邊的謀士,就等於剪除重耳的羽翼。只要重耳的羽翼不存,那重耳有天大的能耐,也掀不起大浪。」

呂甥、郗芮說:「主公聖明!」

晉懷公說:「著二卿頒發詔諭,宣布一條法令。就說新君登基,乃晉國百廢待興之時,寡人期盼人才來歸,如久旱而望甘霖,國外流離盤桓的遊子可即日歸國。朝中大夫若家內有親屬在外的,請速速修書,令其限期歸國。如若不歸,或不修書者,即拿其在國內的親屬問罪。」呂甥說:「老國舅狐突的兩個兒子,就是狐偃和狐毛都跟隨重耳在外邊奔波,一直未歸。這兩個人深得重耳器重。」晉懷公說:「一個也不能例外。要速速催促狐突,不得有誤!」

次日早朝,晉懷公子圉一如既往地端坐在朝堂上,等著大夫們對其施禮拜謁。

晉懷公說:「晉國歷經劫難,百廢待興,正需要人才。朝中大夫可即刻捎書,令其擇日歸來,寡人定當重用。」

聽了懷公所言,大夫們不安地交頭接耳議論。狐突面帶怒容獨立一旁,沉默不語。

晉懷公說:「寡人知道你的兩個兒子可都是跟隨重耳的,為何還不快修書召其歸國?」

狐突說:「兒子的事情,老子怎麼能做得主?」

晉懷公說:「國君讓他回來,不回來就是對國家不忠!」

狐突說:「忠與不忠,老臣不知道!老臣聽不見,近日耳朵背得很,國君請大聲點兒。」

晉懷公說:「寫信讓你兩個兒子趕緊回來!」

狐突說:「什麼?趕緊垮台?」

晉懷公示意呂甥說:「愛卿來給他說。」

呂甥自言說:「昨天還不聾,今日可聾?!」狐突看到呂甥走到近前,怒日圓睜。狐突說:「你算什麼東西,竟也敢來教訓老夫?」呂甥嚇得連連後退。狐突站在堂中,面如青銅,身如鐵塔,紋絲小動。郗芮臉上堆著笑勸道說:「為保性命,你就寫吧!」狐突說:「呸!」懷公說:「給寡人拿下!」宮門外闖進來兩個帶劍的衛士,猛虎一般撲上去,推著老人就走。老人掙扎著,回過頭來瞠目大罵道說:「你殘害忠良,暴虐無道!你終要有報應的!我在九泉等著你!」

在秦國,芷陽宮內,秦穆公正在為子圉是否承認與懷贏的婚事而犯難。

秦穆公說:「晉國方面如何表示?」百里奚嘆氣說:「子圉鐵了心不願來秦相認。」

一日黃昏,秦穆公信步在後官長廊,忽然,伴著悅耳的琴聲,一陣凄婉的歌聲從後官的一個寢宮傳來。「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縱我不往,子寧不嗣……」那是偏居一隅的公主寢官。秦穆公放慢腳步,一步步走近,隔著門縫,秦穆公看到了懷贏消瘦的身影,她正在伏案彈琴,獨自歌唱,表達無限憂思。秦穆公的心被猛揪了一下子,眼內淚水打轉。

吱扭一聲,秦穆公推門而人,一抹夕陽灑入宮內。懷贏被身後的腳步聲所驚動,低頭沉默。歌聲、琴聲戛然而止。

懷贏低頭說:「是君父?」

秦穆公說:「是的。」

懷贏說:「他還沒有消息?」

秦穆公說:「嗯!」

懷贏說:「君父,可否派人前去?」

秦穆公說:「你受苦啦!可是……」

懷贏說:「子圉儘管是偷回晉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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