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初年的秦國,還是一個邊陲小國,舉國不足三萬人口,方圓不足千里。到秦穆公初年,秦國的人口尚不足三十萬。秦穆公繼承兄長侯爵的位置以後,雄心勃勃,當年就兵發茅津,打敗了黃河邊的狄戎部落。但秦國畢竟是弱國小國,人口少,治國理亂的人才就更如鳳毛麟角。
茅津之戰,秦國用自己剛剛擁有的兵車夾雜著精騎與狄戎兵馬展開廝殺。前邊是兵車,後邊,成排的秦國弓箭手單膝跪地,一齊攢射,狄戎兵紛紛從馬上跌落下來。遠處,一匹棗紅戰馬上坐著一個國君打扮的人,高冠,長須,瘦削的臉上一雙深陷的眼發出懾人的光芒。此人正是秦穆公。
秦國都城幾經遷移,定都雍城。此時的雍城仍很簡約古樸,城頭很低,城池上執戟的兵士也就兩三個。孤單的秦字大旗在朔風中抖動,凸現蒼涼。整個景象十分蒼涼,也十分落後。
這天,秦穆公為了心頭縈繞的一樁心愿,來到了秦國的祖廟。秦國祖廟外,有兩個宮人和一排秦國的兵士在肅然站立守候。祖廟內,香爐巾裊裊升騰,余煙在屋內繚繞,很大的案几上擺放著祭品,正對門的牆壁上是一個巨大的鳳鳥的雕像。秦穆公頭戴高冠,身披黑色禮服,乾瘦但很精練,處處顯示王者的風範。他走近兩步,然後獨自跪地稽首,俯身虔誠地對著高壇上擺著的一隻巨大鳳鳥雕像和一塊赤色隕石焚香膜拜。
秦穆公說:「賴先祖之德、宗廟之靈,任好得以承繼先祖之大業,距今已歷六載。任好自即位迄今,無日不恪守祖訓,胼手胝足。然秦地遠離中原,人才匱乏。秦國困窘已久,舉朝之事無序,百揆之位尚虛。任好敢效周公吐脯之德,而無西顧之中原賢才。伏望神靈大岐秦國,降賢人於歧豐之地!」
宮人說:「啟稟陛下,早朝的大夫都已經到齊,正在芷陽殿恭候。」
秦穆公說:「哦!」起身攬衣,宮女服侍回宮。
秦穆公趕回芷陽宮大殿的時候,謀臣們已經等候了多時。秦穆公和往常一樣端坐在堂上,堂下是五六個秦囤的謀臣。從謀臣的陣容,就可看出秦國屬於一個不顯眼的小國。秦穆公炯炯的目光,透出工者的威儀和風範。朝堂上,肅然氣象以外,摻雜著一種凝重的氣氛。秦穆公環顧堂下的謀臣說:「今日虞國和虢國的事態諸卿可能已經知曉,晉國新並二國。這就像我們身邊來了一隻長大了的猛虎!」聞言,群臣議論紛紛,莫衷一是。
太師說:「國君不需過分憂慮,我秦國並不比虞國和虢國。當年,我們秦國襄公在世的時候,曾經有過護送周天子的輝煌,立下赫赫戰功,天下無人不知!」
秦穆公說:「人無遠慮必有近憂。我們不能守著當年祖宗那點兒戰績!最近,晉國國力大增,與之近鄰,寡人難安啊!」
公子縶說:「國君,微臣以為,在處理晉國的關係時,不可與之爭鋒,比試高下,而是要有所變通,宜從長計議。」
穆公頷首說:「公子縶所言正合寡人之意,眼下寡人就是要晉國與我互相信任,互不猜疑,相安無事。」
老臣說:「臣以為,時下暫且以皮珍奇玩換得晉國君臣歡心,晉國定然不以我為敵也。」
公子縶說:「示弱於晉國,秦國的禍患就要降臨了!」
穆公說:「哼,寡人願意與晉國和睦相處,而絕非畏懼之。」
公子縶說:「臣有一策,小知是否妥當?」
穆公眼睛一亮說:「喔,有何良策?」
公子縶說:「下臣覺得如果秦晉兩國能結為親戚,那自然就消除了猜忌,相安無事啦!」
秦穆公說:「如何結為親戚?」
公子縶說:「和親聯姻!此乃中原列國之間一貫的做法。據臣所聞,那晉獻公有一女,名喚穆姬,生得如花似玉,儀態萬方,在諸女中很有賢名。國君臨朝六年啦,君夫人之位尚虛待之中。為國家計,不妨向晉國求婚,以迎娶穆姬,立為君夫人,使東宮有主。如此,既可秦晉修好,向晉國表明我秦國決無問津函谷關、向東進軍的意圖,以消除晉國的疑慮,防止晉國進逼我國,又可以向天下昭示列國之間以國家之利為利的博大胸懷,讓國君的美德在四海流傳。如此,豈不正是一舉兩得的美事嗎?」
秦穆公說:「嗯,愛卿所言有理。這可是大事,但是晉國方面同意嗎?」
太師說:「晉侯可是一隻老狐狸啊!」
公子縶說:「下臣憑三寸不爛之舌,定要說服那晉侯。」秦穆公盯著公子縶片刻,滿意地頷首。
公子縶作為使者出使晉國還是頭一遭,因為晉國是大國,儘管是近鄰,可也少來往。出行這天,秦穆公特別到城外為公子縶送行。只見城池上秦字大旗在風中微微抖動,垛子之間,有幾個秦國兵士身穿鎧甲,手執長戟巋然站立城頭。一輛軺車停在城門外,旁邊站立六個隨從。公子縶身著黑色秦國服飾,峨冠高聳,博帶飄逸,嘴兩邊的虯須翹起,一副儒雅之士的打扮,器宇軒昂。
「駕——」,馬鞭啪的一聲巨響,那駿馬騰起,軺車疾馳而去,揚起一縷煙塵。
蔥蘢樹林間通往晉國的小路上,衝出一輛軺車,公子縶精神專註地坐在車上,車後緊跟六個隨從,風塵揚起,軺車有力地前駛,開入寬闊的曠野。路邊,一個篆字書寫的晉字石碑被遠遠甩在後邊,軺車徑直朝遠處的城池駛去。
晉國終於到了,稟報晉獻公以後,安排公子縶住進了館驛。次日,公子縶進宮面見晉獻公。寬大的晉國宮廷,巨鼎冒出裊裊煙霧,堂下眾大夫林立,一派大國朝堂的景象。宮殿正中央,坐著晉國國君晉獻公。一個長著花白鬍須、頭髮,兩眼如鷹的老人,他嚴肅的表情與兩邊一對穿著華麗的侍女,盡現其王者的尊貴和威嚴。秦國的使臣公子縶上前施禮,隨行的僕人趕緊雙手遞上氂牛皮、靈芝和美玉等見面禮物。晉國宮人上前接過來。晉獻公微微點頭,算作回應。
公子縶說:「外臣公子縶受秦伯所託,特來叩見國君,獻上氂牛皮、靈芝和玉佩,一對,另有帛書一冊,面呈晉侯。」下邊大夫發出幾聲議論,但很快又止住了。
晉獻公說:「平身。哦,是公子縶大夫!秦伯還沒忘記寡人?」
公子縶說:「秦晉兩國是世代的友邦。寡君秦伯羨慕晉侯的治國之道,更仰慕公主穆姬高貴的品行和師表的風範,特派下臣來提親,希望與公主結百年之好。」
晉獻公說:「喔,寡人膝下確有一小女。中原之國有多少王公侯爵來求親,可都沒有結果。呵呵。」
公子縶說:「鄙邑寡君素來仰慕穆姬公主,有意結好已久矣。出於友邦的考慮,懇請晉侯能成就秦晉之好。」
呂甥說:「秦國如何配娶晉國的公主?!下臣以為萬萬不可與秦國結為親戚。」
晉獻公說:「喔?」
公子縶說:「秦國與晉國乃世代友邦,如何不能結親?」
呂甥說:「晉乃中原大國,可是秦國只是一個偏居西域,與狄戎為伍的小國。與秦結親,那等於與狄戎結親,必然要招致中原列國的輕視和嘲諷。」
晉獻公說:「呂甥,不可出言小遜!」
公子縶說:「不知道大人從何處得來的高論。難道大人不知道大周遷都時候秦國的所為嗎?國家有大小之分,但作為國君卻只有忠厚、奸詐、聰慧和愚蠢之別。上國的強盛,不就是因為有了晉侯你這樣英明的國君嗎?我們秦伯繼位多年來,夫人之位一直虛待,整日忙於政務,表現出卓越的才幹和膽識。當晉侯兵臨虞國和虢國的時候,我們秦伯親率大軍討伐茅津(今山西芮城東)的狄戎部落,與狄戎大戰三日,抵禦其進攻,以示策應。如此勇武的國君難道還不能娶晉國的公主嗎?」晉獻公張著嘴如醉如痴地聽著,彷彿在聆聽前朝的故事。
獻公說:「哈哈,素聞公子縶是秦國的棟樑之臣,可沒有想到還有如此高的辯才!嗯,言之有理。寡人已經為你的話所動,可帛書中所提結親一事干係重大,既是國事,也是寡人的家事,寡人要和君夫人商議後再作決斷。」
公子縶稽首說:「謹代表秦伯對晉侯表示感謝,聯姻之事悉聽晉侯安排!」
晉獻公說:「好生安置友邦的使者,不可怠慢!」
荀息說:「是。」荀息俯身一揖,獻公在侍女攙扶下,挪動身軀走往後宮。
晉獻公年事已高,且整日忙碌於國事,他根本無法知道,此時的驪姬寢官的情景。那是一幅美人春睡的春宮圖。驪姬伸了伸懶腰,頭髮還沒有來得及梳理,瞥下立在眼前獻媚的尤侍。
尤侍說:「夫人!」
驪姬說:「瞧你,像是在哪裡啃到一塊骨頭似的,歡勢樣!」
尤侍說:「聽說秦國來求婚事,穆姬公主就要嫁到秦國了。」
驪姬說:「屁話!我都該氣死啦!」
尤侍說:「緣分,那是穆姬公主的緣分到了。哈哈。」
驪姬說:「緣分?屁分。我要不讓她嫁,她就嫁不成。唉,國君一門心思想著他的公主的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