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內,虞國大夫以恭敬的眼光看著虞侯下殿,往後官走。殿內,宮之奇好像還要一意趕上去勸諫。恰此時,百里奚也隨之上前,一步不離。在宮女扶持下,虞侯正在往後宮走,聽到身後官之奇喊了聲說:「臣還有本要奏——」虞侯戛然止步,怒不可遏地扭頭,似乎是即將發怒的獅子。宮之奇一心還想往前走,但身子好像被扯住了,欲行又止。
虞侯雖然十分惱怒,但他還不想真正與自己幼年的朋友如今的首席大夫宮之奇翻臉,所以,憤恨地哼了一聲,然後拂袖而去。官之奇扭頭,驚訝地看到自己的衣帶被百里奚扯在手中。
眾大夫魚貫而出,默然退出宮殿,官之奇一臉凝重,低頭走著,一步步邁下一層層台階。百里奚和眾大夫也默默出殿,邁步下了大殿。
宮之奇說:「子明賢弟,殿堂之上,不幫我說話,還扯我衣裾!」
百里奚說:「強行勸諫,只會是自身難保。對如此糊塗的國君講道理,無異於把珍寶撒到路上。」
宮之奇說:「國君我倆自幼一起在宮中長大,我的話他還是聽的呀!」
百里奚不以為然地搖頭說:「賢弟差矣,正因為你二人自幼一起長人,定然熟識,熟而不拘禮節,他必然小畏你。你若強爭,國君必怒,而動殺機。那時節我等勸阻也是徒勞,你必自身難保啊!」
宮之奇恍然說:「是啊,這些道理我如何就沒有想啊!天將滅虞國,虞國祖廟香火看來將難以為繼呀!」
百里奚說:「唉,那是因大人只想著社稷,看來虞國的禍患為期不遠了!」
官之奇說:「天吶,我宮之奇真不願親眼目睹亡國的慘劇呀!」
清晨,天蒙蒙亮,虞國都城內行人稀少,街市寧靜。忽然,寧靜的空中,響起一聲響亮的鞭子聲,馭者喊了聲說:「駕!」官之奇套上馬車拉著一家三十幾口人出城。寒風中,依稀可辨一個人站在滾滾風塵巾。車馬剛走近,官之奇吃了一驚,那人正是百里奚。
宮之奇驚問道:「兄來何意?兄如何知道我要走。」
百里奚淡然一笑說:「你我內心所思相同,所慮卻不同。」
宮之奇說:「你是說?」
百里奚說:「宮大夫,此別不知何時才能相見。故子明特來為大大送行,希望你一路多保重!」
官之奇說:「虞國滅亡在際,你如何還不走!難道子明忘記蹇叔走時候說的話了?留此地,恐有殺身之禍啊!」
百里奚說說:「哦,官大夫在殿上勸君,已盡為臣之責。子明卻未曾盡為臣的職責,留下來只是盡一下為臣之責任。」
宮之奇說:「百里大夫,你!虞侯可是昏庸到如此地步,這你不是不知,難道你還要和他一起送死嗎?」
百里奚回說:「虞侯儘管不甚明智,可他收留了為弟,對弟有知遇之恩。受到了國君的恩惠,就要報恩。再說,弟離開虞國,還有何處可去?!」
宮之奇說:「值此危難關口,方顯高義,令官某感動之至。當今,風雲多變,虞侯愚頑不化,內憂外患,你要見機行事,多保重啊!」
百里奚回禮說:「保重!」
「駕——」只聽見一聲霹靂似的鞭響,那駟馬大車如離弦之箭,駛向遠方,車後一陣飛揚黃土。遠望去,頓覺一片昏暗,天幕雲朵堆砌如山,像將要掉下來一般,令人不寒而慄……
宮之奇離開虞國了,這對虞侯來說是重重的一擊。他不敢相信這是真的,因為他們畢竟是一起長大的。如果百里奚大夫也隨之出走,那可怎麼得了!在列國面前多沒有面子,朝政誰來管?他真不敢往下想。堂下大夫默然,宮殿上下一片死寂,虞侯怒氣衝天來到堂上,拍案一怒,驚得人們為之一顫。虞侯滿臉陰雲,憤怒地踱步。
虞侯說:「宮之奇走啦!你知道嗎?」
百里奚說:「知道。」
虞侯說:「那為何不勸阻?!他的富貴地位都是寡人給的,寡人決不饒恕。來人!」兩個宮廷衛士應聲而出,手扶胯間的寶劍,虎視眈眈地看著虞侯。
虞侯說:「不殺之,難平寡人之氣。追殺官之奇!」
百里奚說:「不可。啟奏陛下,據下臣所見,官之奇忠心耿耿,他是為了讓國君清醒才負氣出走,請國君明察。」
虞侯困惑說:「嗯,難道卿也有出走之意!」
百里奚說:「子明暫無離去之意。但是宮之奇的出走,與子明的留下都是出於對國君的忠心。」
虞侯說:「一派胡言!哪裡有出走卻是對國家的忠誠?」
官人說:「國君息怒,不可過於憂傷。」
百里奚說:「為臣者離君而去,則可以讓國君警醒!從這個意義上講官之奇乃大忠。」
虞侯嘆息,沉思片刻,穩穩神,情緒稍定說:「寡人還是沒有看錯,子明大夫乃當今重義的忠良之臣。來人,賞子明大夫玉釜玉磬一對。」
百里奚先是一愣,然後舉手一揖說:「子明未有功勞,得到賞賜內心會不安的,請國君收回成命。」
虞侯說:「自今日起……」
正說話間,噹啷一聲,從虞侯的袖口裡掉出來一個東西。虞侯尷尬地看了一下地下,又抬頭看看眾臣。一個宮人慌忙上去,俯身撿起那個玉佩,交給虞侯,虞侯仔細看看,那是一個精美的玉佩,是晉國所送的垂棘地產的玉璧。眾臣為自己的國君如此愛玩物而面面相覷。
虞侯接著說說:「自今後,國政由子明執掌。」
百里奚說:「不不,下臣不敢領此重任!當前晉國野心昭然若揭呀!臣席不安枕,欲向國君傾訴內心所思。」
虞侯說:「唉,不要說了。散朝吧!」
百里奚看虞侯在宮女扶持下往後宮走,趕緊緊隨趨前。
百里奚說:「國君,臣還有本要奏……」
虞侯邊走邊說說:「卿何苦要和宮之奇一個調子。卿辛苦於朝政,寡人都知道的。」
百里奚欲言又止,停住腳步,望著虞侯徑直走向後官。
宮之奇走後的第二個夜晚,百里奚府邸內卧室的燈一直亮著。琴聲悠悠,窗帘隨風婆娑,窗外的月光瀉在台階上和窗戶上,與室內的燈光融為一體。百里奚居室內,儉樸的堂下,一盞燈在閃爍,映出百里奚長長的影子。百里奚獨自席地坐在案幾前撫琴。門輕輕地開了,慢慢走進來一個頗有姿色的侍女。
蒼涼古樸的房舍,燈依然亮著,透過窗子,看到屋內百里奚彈琴,旁邊的一個女子隨之歌唱。那琴聲幽怨,歌聲更為凄涼。歌聲道:依稀夢,轉歸何處?青山處,故國秋風。黃葉走,何處家園?哀音聲聲,歷歷如訴。伴隨傷感的琴歌,百里奚彷彿又回到了故鄉。
秋風落葉下的宛邑百里奚故宅,大門緊鎖,院內冷清凋敝……
漫漫前路,杜氏攜幼子在黃葉紛紛下的小路上艱難前行,場面凄涼悲愴。
一曲終了,歌聲隨之戛然而止。百里奚看著身後亭亭玉立的年輕女子,兩眼露出幾分迷茫。女子在這種眼神下,露出一絲不安,不住揉搓著衣裙的長帶。
百里奚說:「你是?」
那侍女輕柔說:「賤妾奉國君旨意來侍奉大人。」
百里奚說:「哦,是國君讓你來的?」
侍女說:「國君特意囑託,大夫日夜為國操勞,不必……」百里奚注意到侍女有幾分眼熟,就又皺眉說:「你是如何人宮的?」
侍女說:「賤妾乃官奴。因父獲罪而充為女奴的。」
百里奚說:「女奴!好像在哪裡見過?」看著虞女,勾起百里奚對往事的回憶。
百里奚想起來了,那是百里奚到虞國後第二年的臘月,他與官之奇約好要出城看看。虞國的立冬,天氣開始驟然變冷,進入臘月,人就很少出來活動。早晨的街市上,很是清冷,房屋頂還存有白皚皚的雪。街市上,朔風中響起清脆的馬蹄聲,但很快可聽到兩人歡洽的交談。官之奇說:「兄也該將夫人接到虞國來,如何讓人家冷落……」百里奚說:「一定會接他們來的。只是眼下還沒有他們的消息。」宮之奇與百里奚騎馬並轡而行,衣帶輕揚,飛速疾駛在清晨的街市上。
兩人剛走到一家店鋪前,忽然,嘩!宮之奇的坐騎在地上打滑,後蹄跪倒差點被街市結的一層冰滑倒。
宮之奇吼說:「這是誰在此處潑水?」路邊一個姑娘抬頭,臉通紅,膽怯地說說:「是妾剛潑的水。」
宮之奇說:「你,好大的膽子!」
百里奚說:「不要為難她,她也許是無意的。」
馬高立嘶鳴,宮之奇勒住馬韁繩穩穩神,盯著那女子看。那馬在原地打個轉,官之奇眼色陡然變得不那麼嚴厲。百里奚定睛一看,卻見那是一個十分美麗的女子,嬌羞地站在那兒不動,形同玉樹。
宮之奇說:「喂,你叫什麼名字?」
妙齡女子低頭說:「虞女。」
百里奚催馬急行,宮之奇趕緊緊隨。
清冷的街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