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演出
「他們都是年輕人,很有幹勁,這個晚上,他們同樣又會令你們喜出望外。讓位給節奏,讓位給音樂吧。鼓掌歡迎白露公主和七……」
他瞥見背後有點騷動,便轉過身來,「螞蟻」,他們都在嘟噥,
「啊,對不起。」文化中心的終理又說,「我們的朋友已經更改了樂隊的名字。所以,有請螞蟻樂隊。來,嗯,螞蟻!」
幕後,大衛攔住了他的朋友們:「不,不要馬上就去,要懂得讓人久等一下。」
他即興導演了一下。當大廳沉入黑暗與寂靜中時,舞台還沒亮燈。整整一分鐘過去了,突然朱麗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她無伴奏地清唱著。
她哼著一首沒有歌詞的曲子。她的聲音如此強烈,如此有力,如此充滿立體感,所有的人都傾聽著。
當她唱完時,掌聲雷動,
姬雄的打擊樂開始合上人們兩節拍節奏的心臟跳動,砰,啼,砰,砰,啼。
小燈亮了。他輕輕地放慢速度向每分鐘90~100拍過渡。
上面,佐埃的低音吉它開始划出道道痕迹。打擊樂作用在胸廓中,低音則控制著腹部。假若廳中有懷孕婦女的話,這會一直擠撞到她的羊水囊中。
一台聚光燈用紅色光照亮了姬雄和他的鼓,另外一台聚光燈則用藍光照著佐埃。
一圈綠色光輪飾在坐在合成管風琴前、開始演奏德沃夏克《新世界交響曲》的弗朗西娜身上。
很快,一種青綠草與浪花攙和的氣味在廳里散開了。
」總是先以古典選段開始,以顯示我們也掌握古人的科學。」大衛建議說。在最後時刻,他情願選擇了《新世界》,而不是巴赫的賦格。他對那首曲子的標題更喜歡些。
一束黃色燈光,保爾吹著潘笛接下去了,現在整個舞台都幾乎照亮了,只有舞台中間的一個陰暗圓圈久久不亮,在這個黑色區域人們隱約可以分辨出一個身影。
朱麗精心地準備著她的效果,讓人們久等著。觀眾們幾乎聽到了她在麥克風的呼吸的聲音。甚至連那個聲音也熱烈悅耳。
當德沃夏克交響曲的引子要結束的時侯,大衛也加入了進來。他用超飽和的電豎琴緊跟著保爾的潘笛獨奏。古典作品一下子穿越了幾十年。這是新世紀的新交響。
打擊樂加快了。德沃夏克的旋律漸漸一種很現代很金屬化的東西轉變。人們表現得快活起來。
大衛勾住電豎琴的端部,他每撫弄一下琴弦,就感到面對著的密密麻麻的人頭「毯子」在一陣顫慄。
潘笛又回來支撐它。
笛子和豎琴,兩種最古老、流行最廣的樂器。笛子,因為史前無論哪一個人都曾聽到過風在竹林中的呼嘯。豎琴,因為史前無論哪一個人都曾聽到過弓弦的咔嚓聲,久而久之,這釁聲音便銘刻於每一個人的心中。
當他們這樣同時演奏豎琴和笛子時,他們是在敘述著人類古老的故事。
而且觀眾們也喜歡有人為他們敘述故事。
保爾減弱了聲音的強度。朱麗還是隱蔽著說話。她說:「在溝墼深處。我找到了一本書。」
聚光燈打亮了樂隊後面的那本巨書,保爾藉助電開關係統靈巧地翻著活動頁面。大廳鼓起掌來。
「這本書說要改變世界,這本書說要進行一次革命……這次革命,它叫『最微小者革命』、『螞蟻革命』。」
另一個聚光燈突出了擺著6條腿、搖著頭的泡沫螞蟻,充作眼睛的小燈慢慢地亮了起來,賦予它生命。
「這應該是一次新的革命。沒有暴力,沒有首領,沒有烈士。僅僅是一場從僵化陳舊的體系向新社會的轉變,人們將彼此傳播,一起接受、適應新的觀念。」
她走向一直暗淡的舞台中央。
「第一首叫《您好》,」
姬雄在他的打擊樂器上攪動著。所有的一切都在劃破旋律。朱麗唱道:
您好,未曾相識的觀眾。
我們的音樂是改變世界的武器。
不,不要笑。有這個可能。
您可以做到這一點。
一束耀眼的白光揭開了朱麗的面紗,漂亮的昆蟲,正舉起雙臂展開蝴蝶翅膀形的袖子。
保爾打開鼓風機放出一陣強大的氣流,使她的翅膀和頭髮都在風中飄舞起來,同時他又散布著茉莉的芳香。
在這第一首歌結束時,大廳已經給迷住了。
保爾增加了聚光燈的亮度。現在觀眾能更清楚地看到他們的昆蟲服飾了。
緊跟著,樂隊試圖作一個「愛歌高」。他們想立即獻出最好、最強的部分。朱麗閉著眼睛,發出一聲讓所有人都來相呼應的聲音。他們一塊儘力把聲音升高。樂器都被拋棄了;他們8個人在舞台的中央組成一個圓圈,眼睛閉著,臂膀在頭上方伸開,好象他們都有觸角一樣。
同時,他們的臉慢慢上抬,讓聲音中的氣體上升。
真是神奇。他們仿如一人,顫音悅耳。上方是一個球,他們唱歌形成的熱空氣氣球。
他們一邊唱著,一邊微笑,眼帘合著,好象這8個人,只有一個嗓音,在懸在他們和觀眾的頭上方的一塊大絲毯上隨意散步。他們長時間地保持著這種人類重聲的奇蹟,輪流卷著這聲音的絲呢,賦予它一首歌最好的尺寸。
大廳中的觀眾屏住呼吸。甚至連那些完全不了解「愛歌高」是什麼的人也被這樣的壯舉弄得大吃一驚。
朱麗像以前一樣,因為唱最簡單的流行歌曲而感到幸福、快活,因為喉嚨的兩條聲帶都是濕潤的,她那還在被蜂蜜滋潤著的喉嚨蘇醒了。
大廳里響起了掌聲。他們停了下來,留下片刻寂靜。朱麗懂得,控制寂靜之前和控制寂靜之扁,都跟唱歌一樣重要。
她連續演唱新的節目:《未來屬於演員》、《賦格藝術》、《審查處》、《精坤圈》。
姬雄科學地監察著節奏。他知道,在每分鐘120拍時,音圈會煽動觀眾的情緒,在這個節奏之下,就會讓他們平靜下來。他彼此交替著,目的是為了讓聽眾總是出乎意料。
大衛示意回到以他們的方式演奏的古典選段上來。他轉向用超飽和電豎琴來演奏搖滾版的巴赫《托卡塔》。
人群被征服了,鼓起掌來。
樂手們最終演奏《螞蟻革命》了,保爾噴洒出濕泥土的氣味,裡面幾乎還點綴有風輪菜、月桂樹、鼠尾草等。
朱麗自信地展開她的作品,使之與背景協調。在第二段末尾,人們聽到一種新的樂器、一種令人驚訝又異常的音樂,像是噼啪作響的大提琴發再出來的一樣。
在舞台的左角,一束細長的光線顯露了一隻放在紅色緞子墊上的田間蟋蟀。一隻小型麥克風放在鞘翅上面。由於擴音器的放大,它的歌聲宛如電吉它和匙子與乾酪鋸摩擦交織的聲音。
蟋蟀戴著由納西斯做的小蝴蝶結,開始了它的獨唱。它瘋狂的快步舞曲加快了音樂的節奏,佐埃的低音號和姬雄的打擊樂器很難跟上。每分鐘150、160、170、180拍。這隻蟋蟀正要打碎一切。
所有的搖滾吉它手都能在任何音樂學院的考驗中應付自如,而這隻蟋蟀的煉金之火卻令人難以想像。它發出一種非人的音樂,一種「昆蟲」的音樂,在最現代的合成音響設備擴大下,完全出乎意料。以前從來沒有人的耳朵能夠聽到這樣的聲音。
起初,觀眾愣愣地一聲不吭,接著便有了一些興奮的唧噥,且很快聲音就大了起來,許多聽眾都在嘖嘖稱讚。
大衛感到安心了。行,這種時刻應該載入史冊。他剛剛發明了一種樂器:電子鄉間蟋蟀。
為了讓觀眾們清楚地看到昆蟲的演奏,保爾打開攝像機和聚光燈,把正在唱歌的昆蟲圖像移到巨大的百科全書頁面上。
朱麗用顫音與昆蟲做著二重唱。納西斯也用吉它與那隻動物對話,整個樂隊都好象要跟這個女高音家進行競爭。那隻昆蟲活躍起來。
廳里一片歡騰。
保爾散發出一陣松脂味,然後又是一種檀香木的香味,兩種氣味非但不相互干擾,反而相互補充。
它在肺與肺之間強烈地跳動著。觀眾的手不由自主地抬起來彼此打著節拍。裡面、前頭、兩排之間,到處人們都在蟋蟀的獨唱中舞蹈。保持不動是不可能承受如此瘋狂的節奏的。
聽眾們情緒激昂。
第一排,合氣道俱樂部的女孩們靠近習慣坐在那兒的退休者。她們已經換過了第一次演唱會所穿的T恤,在上面已經找不到商業廣告了。他們自已仔細地在氈帽上寫著「螞蟻革命」——她們偶像樂隊的新音樂會名稱。
然而第一次在觀眾面前出現的蟋蟀已經精疲力竭,它被使它鞘翅閃耀、粘膜發乾的聚光燈擊跨了。它願意在陽光下長時間歌唱,可不是在強光燈下。這種光對它來說實在是太沉重了,令它疲憊不堪。它在最後一個高音do上停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