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起飛
一整夜他們都在編寫歌曲和排練,片刻不停。音樂會那天早上,他們又重新投入工作了。他們能在《相對且絕對知識百科全書》中選取歌詞,但要配上旋律和節奏也不容易。
晚上8點他們來到文化中心,調整樂器並且檢驗現場的音質效果。
離上場還有10分鐘,他們聚在後台努力使自己平靜下來。
一名記者走了進來說是代表《楓丹白露號手報》來採訪他們的。
「你們好,我叫馬賽·沃吉拉,《楓丹白露號手報》的記者。」
他們仔細打量了一番這位矮胖的先生。面頰和鼻子上輕微的酒糟說明他嗜好美食佳肴。
「那麼,年輕人,你們打算出張專輯嗎?」
朱麗實在提不起興緻來回答他。姬雄便承擔起這個工作。「是的。」
記者瞼上露出滿意的神色。哲學老師沒有說錯,說「是」總能使人高興而且讓交流變得更容易。
「唱片的名字是什麼?」
姬雄把腦海中出現的第一個字眼說了出來:「覺醒。」
記者一絲不苟地作著記錄。
「歌詞大意是什麼?」
「嗯……歌詞中包羅萬象。」佐埃答道。
這次答案太過模稜兩可,記者不太滿意,又問道:「你們的風格近似那一種流派?」
「我們寫我們自己的曲子,」大衛說,「我們力求與眾不同。」
記者不停地記著,就像一個家庭主婦撰寫購物清單一樣。
「我希望他們已經給您留了個前排的好庵位。」弗朗西娜說。
「沒有。我沒有時間。」
「怎麼,您沒有時間?」
馬塞·沃吉拉收起筆記本,伸手與他們握手道別。
「我沒有時間。今天晚上我還有許多事要做,我可不能在音樂會上花費一個小時。我真的很願意聽你們唱歌,但很抱撤,我實在抽不出時間。」
「那為什麼要報道我們?」朱麗奇怪地問。
他湊到朱麗耳邊,好像要告訴她一個秘密似的。
「我告訴你記者這份職業一大機密就是:我們只報道我們不知道的東西。」
這個秘密讓年輕姑娘吃驚不小,但她看到記者好像很滿意她這種反應,也就不再堅持去反駁他了。
文化中心的經理一陣風似的衝進後台。他和他兄弟,那位校長長得實在太像了。
「快準備一下,就要輪到你們了。」
朱麗小心翼翼地掀起幕布一角。這個能夠容納500人左右的大廳大約有四分之三的座位空著。
「七個小矮人」和她心中充滿了怯意。
保爾咬牙切齒地想要找回勇氣。
弗朗西娜一根接一根地抽著煙。
萊奧波德闔起雙眼試圖進入沉思的狀態。
納西斯不停地複習著吉它和弦。
而姬雄把大家的樂譜檢查了一遍又一遍。
佐埃好像在自言自語,實際上她已經把歌詞背了一千遍了,因為她深怕演出時會出什麼紕漏。
朱麗已經把自己的指甲都咬乾淨了,只能伸出無名指往自己身上刮擦著,然後在刮破的地方用嘴去吮吸。
在舞台上,經理大聲宣佈道:「女士們,先生們,歡迎各位來參加楓丹白露新文化中心的落成典禮,工程還設有全部結束,在此我為由此給諸位帶來的不便表示深深的歉意,好了,現在我要在這全新的舞台上向大家介紹全新的音樂。」
坐在第一排的老人們紛紛戴上了助聽器。只要別人邀請,他們是不會錯過任何一場演出的。至少這也讓他們有機會出門活動活動腿腳。
經理的喊聲更響了。
「下面大家將聽到的是我們社區最話躍、歌聲最動聽的一支樂隊。無論我們是否喜愛搖滾樂,我相信我們的音樂家們的演奏還是值得大家靜心欣賞的。」
經理正在把演出引向失敗,因為他把他們當作一點本地民間藝術表演團體那樣介紹給大家。
看到後台樂隊成員臉上的憤怒表情,他趕忙糾正道;
「在你們面前是一支搖滾樂演唱組,不管到底是什麼,我們的女歌手長得的確很可愛。」
觀眾沒什麼反應,
「她的名字叫作朱麗·潘松,是這支『七個小矮人和白雪公主』樂隊的主唱。這是他們第一次正式演出,讓我們熱烈鼓掌對他們表示鼓勵。」
從觀眾席的第一排傳來一陣稀稀落落的掌聲。
經理牽著朱麗的手把她拉到了舞台上,站到了舞台正中央。
朱麗站在麥克風前。在她身後「七個小矮人也都各就各位了。
朱麗朝幽深的觀眾席放眼望去。坐在頭排的儘是些退休的老年人,後面零星坐著些偶然進來看熱鬧的閑人。
在觀眾席的後排有一個人在那喝倒采。
「噓!噓!」
這位嘲弄者站得實在太遠了。朱麗沒法看清他的臉,但他的聲音卻能很容易地認出來:貢扎格·杜佩翁,他肯定領著他那幫人馬過來搗亂的。
「噓!噓!」他們齊聲叫道。
弗朗西娜趕快做了一個開始的手勢,讓音樂來壓過這種不合時宜的囂叫。
在舞台的地板上貼著他們演唱曲目的先後順序。
(1:你好)
在朱麗身後,姬雄奏出一段節奏,保爾在調音器上撥動著電勢計,聚光燈在背景幕布上投出拙劣的虹彩光暈。
朱麗扶著麥克風,唱道:
您好,
您好,未曾相識的觀眾
我們的音樂是改變世界的武器。
可別笑,有這個可能,您可以做到這一點。真正想要的東西就能夠讓它實現。
她停下來時,劇場里響起稀稀拉拉的掌聲。幾張折迭式座椅嗄吱作響,一些觀眾已經泄氣了。而且還有貢扎格和他的同夥歇斯底里的叫聲:
「傻×!傻×!」
大廳里沒什麼反應。難道這是舞檯燈光的洗禮?難道熱內西斯、潘范·弗羅瓦特和耶斯也已體驗過這種首演?朱麗毫不猶豫地開始了第二段。
(2:感知)
人只能感知到其準備著去感知的世界。
貓從出生伊始就被關在裝飾有垂直條紋地毯的房裡,為的是做一個生理學實驗。
一隻雞蛋從責扎格那一角射了出來,在小女孩黑色的羊毛套衫上撞得粉碎。
「啊,你感知到了沒有?」他狂吼道。
廳里響起一陣鬨笑。朱麗現在終於完全明白了德語教授面對她敵意的聽眾所受的長期苦難。
看到形勢快要變成災難了,弗朗西娜在開始她的獨奏之前就先提高了管風琴的聲音,以此來壓倒喧嘩聲。
然後他們直接連上第三段。
(3:反常睡眠)
在我們深處,有一個睡著的小寶寶。
反常睡眠。
他的夢在騷動。
靠里的地方,門在不停地開關著,讓遲到的人進來,讓失望的人出去。朱麗被弄得心神不定。不久她便發現自己只是在機械地唱著,留神的卻是門敲打著牆的聲音。
「傻×,朱麗!傻×!」
她注視著她的朋友。真是徹底的失敗。他們局促不安,幾乎難以再演奏上去,納西斯彈錯了和弦,他的手在吉它弦上顫抖著,形成一種不協調的聲音。
朱麗力圖塞耳閉聽,重新回到曲子上。他們原先以為到這個段落時整個大廳會一齊用手跟著打節拍的,然而小女孩卻甚至連鼓動他們的勇氣也沒有。
在我們深處,有一個睡著的小寶寶,
反常睡眠。
正好,前面幾排的退休者睡著了。
反常睡眠。她唱得更響了,要把他們吵醒。
這時本要插進一段萊奧波德的笛子獨奏。把幾個音符搞錯以後,他乾脆把它短化了,幸好,那個記者沒待在那兒。朱麗頹喪萬分。大衛用下巴鼓勵她,示意她別分心去注意觀眾,只要繼續就是了。
我們大家都是贏家。
因為我們都來自跑在30億競爭者前面並贏得賽跑的那顆唯一的精子。
貢扎格和他的「黑鼠們」在台前,拿著啤酒瓶,灑著難聞的泡沫。
繼續!繼續!姬雄甩動著胳膊,毫無疑問,正是這樣的時刻才會把你們改造成真正的職業手。現在那些搗亂分子掀起了狂瀾,除了扔蛋和啤酒瓶以外,他們又吹起了霧笛,噴洒著各式各樣的氣霧劑,不斷叫道:
「傻×!朱麗!傻×!」
「也真太過分了。攪什麼,讓他們好好演啊!」一位健壯的女孩大叫,揮舞著一件寫著「合氣道俱樂部」的T恤。
「傻×!」貢扎格嚎叫著。
他對著在場觀眾,喊道:
「你們知道,他們根本就是窩囊廢!」
「假若你不喜歡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