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米婭·芒特恐怕要被炒掉了。
她從來沒經歷過這樣的事。她是個聰明又負責的員工,雖然她有些刻薄,但上司們依然還是將她視為自己團隊的財富。可此刻,她的頂頭上司赫伯特·伍迪恐怕馬上就要讓她捲鋪蓋回家,現在只差等他鼓起勇氣了。
MI6的兩個丹麥人在凱斯楚普機場被捕了。他們現在正在拘留中,無疑會遭受到拷問。這對於「守夜人」來說是一個很大的打擊。伍迪從和平時期起就在MI6工作,是一個老官僚。他需要一個替罪羊,而赫米婭顯然是個合適的人選。
赫米婭完全理解他的立場。她已經為英國政府工作了十年,她了解其中的遊戲規則。如果伍迪發現自己的部門必須要承擔責任,就只能將罪過推到最初級的員工身上。伍迪本來就不太習慣和女人一起工作,所以如果能讓男人代替她,豈不更好?
一開始赫米婭也情願做這個替罪羊。她從來沒見過那兩個機械工——他們是保羅·柯克招進來的——但整個網路是她一手建立的,她應該對這兩個被捕的人負責。此刻,她難受得就像他們已經殉職了一樣,完全不想再繼續下去了。
而且她的工作對整個戰爭又有什麼意義呢?她只是收集情報而已,而且這些情報根本也沒起到什麼作用。那麼多人付出自己的生命向她傳遞哥本哈根港口的照片,卻並沒有得到什麼結果。想想也真傻。
但事實上,她也能理解這種常規工作的重要性。在不久的將來,勘察飛機將拍到一個停滿了船隻的港口,而部隊里的指揮者們將會判斷這張圖片代表了正常的交通往來,還是突然的侵略部署——在那一刻,赫米婭的照片將起到至關重要的作用。
另外,這次迪格比·霍爾的造訪讓她的工作變得更為緊要了。德國飛機偵察系統可能是他們贏得戰爭的關鍵。她想得越多,就越覺得問題的關鍵就在丹麥。丹麥西岸的地理位置應該是偵察接近德國的轟炸機的理想地點。
MI6裡面再沒有一個人能比她更了解丹麥的具體情況。她和保羅·柯克私交甚好,保羅也信任她。如果讓一個陌生人接任她的工作,後果可以說是不堪設想的。她必須要保住這個位子。而這意味著她要和老闆鬥智斗勇。
「這是個壞消息。」伍迪坐在辦公桌後面責備她說。
他的辦公室是由這棟舊房子的一間卧室改造的。牆壁上的花朵和緞面燈罩意味著這裡以前應該住著一位女士。可現在,曾經的衣櫥變成了一屋子的文件櫃,那個可能裝了三面鏡子的細腿梳妝台如今也變成了金屬制的工作台。除此之外,房間里也再沒有一個穿著奢華絲綢睡衣的美人,坐著的只是一個身著灰套裝、戴著眼鏡、五短身材並且自以為是的男人。
赫米婭儘可能地讓自己顯得鎮靜些。「毋庸置疑,特工受審是一件很危險的事,」她說,「但是——」她的頭腦中出現了那兩個勇敢的男人被拷問折磨的情境,感到喉嚨都收緊了。她平復了一下心情,「但是我覺得這次的風險很小。」
伍迪懷疑地咕噥了一聲:「我們可能要啟動質詢程序。」
她的心一沉。質詢意味著要從其他部門請一位調查員。這個人必須要鎖定一個替罪羊,而她無疑將成為最終的人選。幸虧她有所準備。「那兩個被捕的人並不知道任何秘密,所以也沒辦法叛變,」她說,「他們是飛機場的地面工作人員。『守夜人』的某個隊員會將報紙交給他們,讓他們運送出境。他們把違禁物放在飛機的空輪擋裡面。」即使如此,她知道他們可能會交代一些細節,比如他們是怎樣被甄選為特工人員的,整個組織是怎麼運作的。如果那個捉捕間諜的人夠聰明,他就可以利用這些細節來找到其他的特工人員。
「誰給他們的報紙?」
「馬蒂斯·赫茲,陸軍中尉。他已經躲起來了。這兩個機械工不認識其他任何人。」
「也就是說我們的安全保障系統很嚴密,縮小了可能的損失範圍。」
赫米婭想,伍迪應該是在預演向他上司彙報的說辭吧。她強迫自己迎合他一次:「是的,長官,這個說法非常正確。」
「但是丹麥警察是怎麼發現你的人的呢?」
赫米婭料到了他會這麼問,所以早就準備好了答案。「我想問題應該是出在瑞典那邊。」
「啊。」伍迪的臉一下子亮了。瑞典是中立國,顯然不在他的掌控之內。他很渴望可以有機會把責任推到其他地方去,「坐下說吧,芒特小姐。」
「謝謝。」赫米婭備受鼓舞:伍迪的表現完全符合了她的預期。她繼續道:「我覺得瑞典那邊的中間人一直在向斯德哥爾摩的路透社傳遞非法刊物,也就是這些刊物引起了德國人的注意。您一直堅持說特工應該專註於情報收集工作,不要參與到媒體宣傳一類事務中。」這絕對是逢迎拍馬之詞,她從來沒聽伍迪說過這樣的話,雖然這是間諜工作的根本規則。
但他還是假充賢明地點了點頭:「確實如此。」
「我剛一發現瑞典那邊的行為,就提醒了他,但恐怕已經來不及了。」
伍迪陷入了深思。如果他能這樣和上司解釋,表明自己的建議受到了對方的忽視,對他來說絕對是好事。事實上他倒不希望人們總是按照他的意思去做事,因為如果獲得了成功,那些人恐怕會把功勞攬到自己的身上。相反,他更願意他們自作主張,這樣如果行動失敗,他就可以說上一句:「我提醒過你的。」
赫米婭說:「不如我寫一份備忘錄,註明您之前的建議,還有我對瑞典公使館的提醒?」
「好主意。」伍迪更開心了。他連推卸責任這一步都省了,只需要手下在備忘錄中提及自己的英明建議就行了。
「不過我們需要想一個新方法來從丹麥收集情報。這種材料不能用無線電傳達——太耗時間了。」
伍迪完全不知道應該怎樣設計一條秘密傳遞情報的路徑。「啊,這真是一個問題。」他的聲音中充滿了緊張。
「幸運的是我們還有一個後備選擇,可以通過從丹麥的埃爾西諾到瑞典赫爾辛堡的水陸聯運列車來運送。」
伍迪一下子放鬆了下來。「太棒了。」他說。
「那我就在備忘中記下來您授權我這樣做了?」
「好的。」
她猶豫了一下:「那質詢呢?」
「你知道的,我不確定是否有這個必要。你的備忘錄已經可以回答任何問題了。」
她心中的石頭終於落了地:她不會被解僱了。不過她還是努力掩飾住了自己的情緒。
她知道在這個時候她應該這樣見好就收,但是有一個問題她實在不能不提。「還有一個方法可以提高我們的安保系統,長官。」
「是嗎?」看伍迪的表情,好像他已經對這個問題深思熟慮過了。
「我們應該採用更嚴密的密碼系統。」
「我們現在的詩歌碼有什麼問題嗎?MI6的特工很多年以來一直用它啊。」
「可是我擔心德國人已經可以破解我們的密碼了。」
伍迪笑了。「我不這麼想,親愛的赫米婭。」
赫米婭決定冒險跟他爭到底。「我能跟您舉個例子嗎?」沒等他回答,她就繼續說了下去。「您看看這段密碼。」她在紙上快速寫下了幾個字母:
Gsff cffs jo uif dbouffo
她說:「這裡面出現最多的是f。」
「顯然。」
「在英語中,應用最普遍的字母是e,因此解碼者就會假設這裡的f代表了e。這樣,這句話就變成了gsEE cEEs jo uiE dbouEEo。」
「這可以代表任何意思。」伍迪說。
「並非如此。有多少單詞是以兩個e結尾的呢?」
「我不知道。」
「其實很少,逃跑(flee)、免費(free)、快樂(glee)、你(thee)、還有大樹(tree)。現在您看一下第二組字母。」
「芒特小姐,我真的沒有時間——」
「幾秒鐘就夠了,長官。在英語中,中間有兩個e的四字母單詞很多,那麼第一個開頭字母會是什麼呢?不可能是a,但有可能是b。所以我們可以根據邏輯推算:『逃跑』加『曾經』(been)沒有實際意義,『免費的蜜蜂』(bee)聽起來有點怪,『大樹蜜蜂』可能有點意思——」
「免費啤酒(Free Beer)!」伍迪突然叫了出來,一臉勝利的表情。
「好,就假設是這樣。下一組只有兩個字母,這樣的單詞不多:一個(an),在(at),在……裡面(in),如果(if),在……上面(on),關於(of),或者(or),還有上(up),這些是最常見的。第四組是以e結尾的三字母單詞,這樣的詞也是很多,最常用的是定冠詞the。」
伍迪的興趣來了。「免費啤酒在『某某』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