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阿斯莫德的視線 第一節

……那是昨天的事。

我叫穗村千夏,擁有單戀草壁老師的內向以及堅韌心志的高二純情少女,情敵是童年好友上條春太。聽我說聽我說,我看到一個很恐怖的東西哦,我嘗試在筆記本上寫下我們的三角關係。〈♀→♂←♂〉實在太扯了,我這個女生要是輸掉怎麼辦?我該去弄來一副機械身體嗎?

校內繡球花開出美麗色彩的季節到了。

學校園藝社跟化學社合作,中庭通往正門的道路擺滿七彩繡球花花槽。第一次看見的人一定很驚艷,至於知道內情的文化社團只會想,啊,這兩個社團今年又為了撐場面用光預算了……忍不住對他們投以悲哀的目光。

為什麼化學社牽扯在內?我曾經問春太,但他只說「那是活著的石蕊試紙」。我最近問問題時,春太都不告訴我全部答案。意思是叫我剩下的自己查吧。

七彩的繡球花中,我最喜歡水藍色。悶熱梅雨日放晴時,水藍色顯得特別沁涼。而且繡球花花期意外久,一想到暑假也能享受涼爽的視覺效果,有種賺到的感覺。

儘管梅雨季後十分潮濕,不過雨季結束就會正式進入夏天。夏天是管樂的季節。換季後,我們這些管樂社成員已經完全習慣夏裝,每天都為了七月底的大會預賽不停練習。

晨練一周三次,中午練習自由參加,放學後的練習,眾人四散校舍,各自進行長音練習與音階練習。大家會事先決定好結束時間。有時根據晨練與中午練習狀況會提早結束。接下來,大家到音樂教室集合,所有人一起做一次長音練習跟音階練習。然後,我們會按照樂器或團體分組,練習比賽自選曲。結束時間大致在晚上七點到八點。

你問我期中考如何?多虧春太以晚餐當交換條件擔任我的家教,我總算設法度過難關。謝謝你,春太。

我目前全心專註合奏,空閑時間只有周末。我們該嚴格的時候很嚴格,因為大家都深知練習累積的成果絕對會在合奏中獲得回報。連成島跟馬倫這麼優秀的演奏者在基礎練習時都無比認真練習每個半音音階,因此一年級生也沒耍任性,跟隨著我們的腳步。

我們的練習中,也出現新變化。

側耳傾聽就聽得到音樂準備室傳來的變化。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有人敲出準確節拍與音高。四分音符、八分音符又連接十六分音符,節奏不斷加快。接下來咚咚咚、咚咚咚……三連音、六連音、雙點。安靜片刻,咚咚、咚咚、咚、砰咚咚咚……他按基礎練習敲譜。同時左手跟右手敲出平均的鼓聲很難,明顯聽得出其他選擇打擊樂器的一年級生都拚命想追上他的程度。

沒錯,那人就是檜山界雄。

界雄回到學校,正式入社了。他將長發挪在腦後,跟初次見面的時候相比,臉色已經好上許多。為了彌補兩年的空白,他每天都面對著節拍器,用鼓棒敲自己作的練習台,無論兩小時還三小時,他都能持續這種近似單調無聊的練習下去。我坦率地敬佩這份強大的耐力,甚至很不好意思自己學的是好懂的長笛。

界雄剛入社時,春太、成島跟馬倫都帶著在意得不得了的神態偷看他練習。打擊樂器是管樂的心臟。若正式上場的合奏發生意外,唯有打擊樂器不能亂了手腳。有時,打擊樂器的一敲甚至足以拯救樂團的困境。

其實還有另一個人對界雄在意得不得了,那就是芹澤。

她依然跟管樂社保持距離,不過偶爾偷偷出入音樂準備室,界雄的基礎練習譜就是她給的。我有一次壞笑著拉住她的制服,她隔天就帶著鬧彆扭的表情扔給我一個奶油麵包。她瞧不起我嗎?不過,我會吃就是了。

總而言之,新成員加入了,我們開始朝著夏季的正式上場助跑。我們正累積全力奔跑的能量,不留下任何遺憾。對我、春太還有片桐社長來說,去年由於社員不足,我們連參加大會預賽都做不到。今年就不一樣了。

……但以一個意外的形式,一件讓我們受挫的事情發生了。

放學後,一幅陌生的光景出現在音樂教室。教務主任坐在窗邊的椅子上,那原是草壁老師的位置才對——

下午六點後,指導老師不在就不能逗留校內,所以我們緊急拜託教務主任過來幫忙。除了管樂社,教務主任還掛名數個文化社團副指導老師。

眾人視線不安地集中在教務主任的腦袋。教務主任戴著假髮,這是學校史上最大的禁忌。就連毫不在乎這種事的馬倫,也對一年四季都只穿有扣衣服的教務主任抱有純粹的好奇心。

今天一早就斷斷續續地放晴,整日吹著悶熱的風。雖然很想打開校舍四樓的音樂教室窗戶,不過令人心驚肉跳的教務主任讓大家坐不住。片桐社長連忙關上窗戶,主任便從懷裡取出扇子扇起來。

「他一定希望別人說破假髮的事吧,一定是故意的吧!」假髮連在扇子的風力下都會輕輕飄起,一年級的低音長號手後藤淚眼汪汪地抓狂。

假髮沒有錯,也沒什麼好奇怪。問題在於假髮明明太不自然,有時都歪了,當事人卻相信這件事絕對沒曝光。我覺得這樣不太好,大家覺得呢?

音樂教室的拉門應聲敞開,成島一手拿著錄影帶走進。那是自選曲的示範演奏錄影帶。接下來所有人要一邊看譜一邊看影片,加強演奏印象。

一年級準備好錄放影機的台座,片桐社長擺著一張苦瓜臉,用遙控器播放錄影帶。

「教室好悶熱。」用樂譜當團扇扇風的成島嘀咕著。她平常絕不會做這種事。

「藤咲高中好像都在開冷氣的音樂教室中練習。」馬倫嘆著氣。

「真好。」一位社員顯得很羨慕。

「畢竟是一大堆有錢人的私立學校。」另一位社員說。

「國王長了驢耳朵……我不行了,我可以去廁所喊幾聲再回來嗎?」亢奮的後藤獨自迎向情緒的高峰。

音樂準備室隱約傳來界雄不間斷的鼓棒聲。他不打算參加今天的影片觀賞會,徑自將抹布鋪在練習台上敲個不停,似乎想反覆練習到身體記住。

影片播放到一半時,教務主任夢起周公,前後搖晃起來。他身體一搖一晃的節奏逐漸跟自選曲的節拍同步。

「……可惡,他到底來做什麼的?」片桐社長說得很焦躁。

「他乾脆就這樣一路夢到史前時代算了。」成島的心情也很糟。

「別這麼說,主任是人格高尙的好人。」馬倫試圖安撫兩人。

教務主任的假髮滑了下來,一年級生髮出尖叫。

大家都無心看影片,一早就精神散漫,缺乏緊張感與規矩。這樣不行。明知道不行,我的視線也同樣離開樂譜跟錄影畫面,腦里如一團糨糊。春太坐在音樂教室角落,完全心不在焉。

原因不是教務主任。

昨天草壁老師因為過勞而住院了。我聽說每所學校的年輕老師都會被迫攬下學校種種雜務,負擔繁重。但我這次才知道草壁老師四月起就沒休過假。

基本上,我們學校周日沒有社團活動,不過部分運動社團是例外。管樂社也搭了這些例外的便車,硬在周日加練。我們被稱為弱小管樂社,只能靠練習來彌補和強校的差距,而成島跟馬倫也很在意他們回歸管樂前的空窗期。仔細想想,草壁老師在假日也一定到場指導,從未僅留我們在周日的校園。每當拜託老師,他就會毫無不悅之色地指導我們個人練習,也會每天細看大家紀錄筆記的樂譜,改變教學方式。實在非常偉大。

我們或許太依賴草壁老師,太倚仗他了。我們很沮喪,討論了一番改善方法。而今天午休,一通指名找片桐社長的電話打到學校,讓我們得知意外真相。

對草壁老師負荷量下致命一擊的,是來自藤咲高中的緊急求助。得知他們的困境,草壁老師才會陷入無法拒絕要求而兼任兩校指導的窘境。

「約好的時間差不多到了。」

當片桐社長的視線落上手錶,眾人各有不同的表情轉變成團結的神色。藤咲高中管樂社社長跟副社長要來我們學校,到這間音樂教室。今天大家聚集在此,一方面是為了看錄影帶,另一方面也是要跟他們見面。當中也有社員滿心憤慨,想看看他們有什麼臉來見我們。

錄影帶即將播放第二次,界雄悶悶的鼓棒聲咚咚咚地守著獨自的步調,緩緩從音樂準備室傳來。理應知道事情始末的教務主任一直打盹,不管叫幾次都繼續瞌睡,我們決定不管他了。

約定的五分鐘前,拉門被輕輕敲響。穿短袖襯衫打領帶,以及穿短袖襯衫搭緞帶,一對著夏裝的男女走進。等待已久,所有人都挺直背脊。臉上留有些許痘疤的男學生跟很適合綁辮子的女學生恭敬問好。

「——這次造成你們的麻煩,真的很抱歉。我是社長岩崎。」

男學生彬彬有禮地低頭道歉,拿著糕點禮盒的女學生也深深低下頭,「我是副社長松田」。藤咲高中管樂社的社長跟副社長都是在四月交接,他們跟我們一樣是二年級。

兩人在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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