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晨練,我一見到春太就踹一腳他的背。春太像表演華麗特技一樣在音樂教室里滾了數圈,一頭撞上鋼琴腳。
「大卸八塊?稍微反省一下?」
確認過音樂教室里沒有任何人,我用力踩住春太的背。我擁有做出這種制裁的權利,畢竟認真讀書的我太可憐了——呃,雖然我沒有很認真。
「……小千,對不起。」
我還不能把腳從這個窩囊廢背上移開。
「……之前逮到機會跟老師聊天時,老師很在意大家的未來發展……談到就業或升學時,老師有時會露出煩惱的表情,對吧?見到他那個模樣,我就很揪心……所以才一時鬼迷心竅。就結果而言,我促使老師做出這樣的決定,對於這件事我願意道歉。」
我把腳拿開。在這種時候,春太不會找借口也不會說謊。仔細想想,草壁老師有時確實如此。即便他去年剛上任,並非帶領班級的班導老師,他還是認真思考著我們未來必定要踏出的那一步。為了避免我們出差錯,他有時甚至流露出神經質的態度。
「小千,你明白老師想說的,會讀書又會玩是什麼意思嗎?」
春太爬起來問。聯合練習會首日到今天為止,我有一段冷靜思考的時間。聽說我們學校的男足社社長總是在社團結束後,趕去上九點的補習。我一開始以為老師指的是這樣,但不是——
「老師要我們度過不留下任何悔恨的高中生活。無論社團還是讀書,只要是自己認為正確的道路,無論做什麼都不是浪費時間。」
「還真是擴大解讀呢。」
「……不行嗎?」
「沒什麼不行啊?」
春太按響琴鍵,確認鋼琴在他一頭撞上後是否需要調音。在學校中,草壁老師負責為鋼琴調音。我曾跟春太一起躲起來偷看老師用調音槌敲著琴鍵,當時社員還只有五人。
那架鋼琴沒事吧?我走到音樂教室的窗邊,早晨的風輕輕吹動窗帘與我的頭髮。不久,春太一副說「沒問題」似地點頭,我鬆一口氣。
「……你什麼時候開始聽那個廣播節目的?」
「剛進高中就聽了。我自己發現的。」
老跟這傢伙望向同一方向的自己真討厭。我發出「哼」一聲,儘力裝出平靜的模樣。
「這件事最好不要隨便跟別人說。」
「為什麼?」
「我覺得關係到節目的存亡。」
我一臉訝異地沉默著。
「廣播節目差不多兩年前播出。當時那個叫KAIYU的業餘主持人聚集起多達七位爺爺奶奶,而且現場轉播的地點完全成謎。我出於興趣調查過,但他們好像不在文化會館、安養中心或醫院,有種與世隔絕的感覺。」
我的目光不經意落在窗戶下的景象。春太的聲音繼續響起:「總覺得很像日本民間故事或傳說中的隱蔽小村。」
「……隱蔽小村?」
「不能泄露的隱蔽小村。不會造成任何人麻煩,不會傷害任何人,KAIYU跟七賢者就這樣靜靜活在廣播節目中。不知為何,我就是不希望他們被打擾,我也覺得不要隨便散布出去比較好。」
我一面聽著春太的話,盯著窗戶下方。一名戴著安全帽的女學生正全力奔跑。她攀上圍牆,跳到另一側。學生會長日野原落後一步地跑了過來,不停東張西望。他似乎在追那個安全帽女。他們在平日一大早搞什麼啊。
不要扯上關係比較好,本能告訴我。仍歷歷在目的發明社事件浮現在我腦海。我打算拉上窗帘,自然流暢地轉過頭時,日野原學長抬起頭,他在那一剎那跟我四目相交。
「……小千,你在聽嗎?」春太語帶不滿地道。
「啊,嗯。」我掩飾住自己的動搖。
「喂——穗村——」窗戶下傳來惡魔的呼喚。
「日野原會長?」春太眨眨眼。
「咦?那不是生物社的雞叫聲嗎?」我裝傻。
「穗村,你有看到吧?看到了對吧?看——到——了——吧——」窗戶下傳來像小學生一樣的低級反應。
「果然是日野原會長。」春太跑到窗邊揮手。
「哦,是上條。你來得正好,我現在過去你們那邊。」
聽到日野原學長恐怖的聲音,我急急忙忙拿出長笛準備。接下來就是晨練了,你懂我的意思嗎,春太?
日野原學長拉開音樂教室的拉門時,晨練的社員幾乎都到齊了。令人安心的同伴增加了,我放下心。但日野原學長沒禮貌地走進來,搭住片桐社長的肩頭。
「遇到你正好。雖然有點晚,不過今年度的管樂社預算正式定案了。給我紙筆。」
一年級將用過的五線譜跟簽字筆遞給他,宛如放在拖盤的獻禮。日野原學長在背面寫幾個字,塞給片桐社長。他沒有口頭說出預算金額,我想應該是顧慮到一年級生。片桐社長膝蓋一彎,無力趴跪在地。啊——這下完全沒有顧慮可言了。
成島俯身隔著他的肩膀看到預算,接著嘆口氣。到底預算是多少呢?好在意。
「像不像恐怖電影的預告?」日野原學長問我們感想。
一年級的後藤踢了日野原學長的小腿一腳,接著躲到我背後。
她跟日野原學長實在處不來。
「你們都把我當敵人吧?」
日野原學長含著淚瞪後藤,同時擅自拉來一張椅子。他打算賴在音樂教室不走。
「我們等一下就要練習了哦?」我輕聲發牢騷。
「五分鐘就講完了。這件事具有五分鐘的價値,可以彌補這段時間的損失。」
「……請問這表示特別預算額度比起去年有大幅提升嗎?」馬倫禮貌地問。
「不,跟去年一樣。管樂社的成績沒說服力,給予特殊待遇會引人起疑。」
「你是敵人!」眾人異口同聲。
「我有說錯嗎?你們才是敵人!」日野原學長惱羞成怒。
「不好意思,可以繼續說嗎?」春太清亮的聲音響起。
「我接下來要說一個稍微偏離正道的辦法,你們這些傢伙,給我抱著這樣的覺悟豎起耳朵聽清楚。」
日野原學長壓低聲調,因此大家都側耳傾聽。
「我個人很想幫管樂社一把。指導老師的能力有品質保證,也湊到不少成員,而我也有點想看看你們日後的活動跟成果。」
眾人點頭,更努力豎起耳朵。
「管樂社正式活動從初夏開始。就算是你們這種小社團,也有提高水平的方法。首先,你們很幸運有個優秀的指導老師,所以就算弱小,也可能跟強校一起參加共同訓練、加強集訓,或私下交換情報。」
「……什麼意思?」我在春太耳邊小聲問。
「……就是借用指導老師。比起從外部聘請新老師,跟我們合作比較省錢。現在就有好幾所學校徵詢草壁老師的意向。」
我都不知道。
日野原學長坐到椅子上說:「你們還想加強社員能力吧?保養樂器需要錢,出外參加活動需要錢,搬運樂器也需要錢。」
「只會說錢、錢、錢,真羅唆。」成島嘟噥。不過被說中問題核心,她口氣無力。
「嗯?最糟的話,不管錢也無妨哦?反正你們指導老師八成會自掏腰包幫你們籌措哦。」
又被他說中核心,大家都沮喪起來。
「國王陛下,差不多要進入正題了。請您說說所謂稍微偏離正道的辦法,讓我們這些小老百姓開一下眼界。」
春太搓著手靠近。這傢伙什麼時候失去自尊心的?
「今年的預算編列中,有個文化社團分配到二十萬圓。順帶一提,去年棒球社拿到三十萬。而那個文化社團謝絕了這筆預算。學校的錢他們一圓也不打算用。」
眾人一陣嘩然。
「如果當事人間談好轉移預算,其他社團應該不會有意見吧~我可以當中間人哦~」
日野原學長唱歌似地嘀嘀咕咕。
「什麼社團?」我出於興趣問道。
「地科研究社。」日野原學長回答。
眾人再度吵嚷起來。你聽過嗎?沒有沒有。平時從沒聽過這個文化社團,似乎也沒繳出什麼了不得的成績,真讓人好奇他們究竟怎麼拿到二十萬圓。
「……有種可疑感。」當我根據經驗這麼說,與我有同樣經驗的春太跟馬倫也點頭。
「這件事清清白白,你們就相信我吧。」
「為什麼你會提供我們這個方案?」成島擦著眼鏡,投去懷疑的目光。
「回到開頭,我對你們的活動跟成果有興趣,想幫你們一把。」
「反正肯定有交換條件吧?」我噘起唇。
「當然。」日野原學長恢複嚴肅神情。「你們幫我一個忙,只要逮住地科研究社的社長,帶到學生會辦公室就行了。那傢伙逃跑速度快得嚇人,真傷腦筋。」
我腦中忽然浮現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