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春日心弦 第三節

我前往音樂教室隔壁的音樂準備室。

有音樂教室的鑰匙就能從裡頭的門進入。我想弄清楚她這段期間究竟有何目的,一大早就借用音樂教室的鑰匙。

來到走廊上,盡頭的音樂教室傳來合唱社的歌聲。「不管是青蛙~還是兔子~」他們伴著節奏輕快的鋼琴聲唱流行歌組曲。選曲凈是副歌最精華的段落,我猜得出他們要在社團活動說明會上表演。管樂社可不會輸。

避免打擾到合唱社練習,我從走廊進入音樂準備室。空間塞滿各種樂器,氣味刺激著鼻腔。合唱社社員因此始終皺眉不願接近,這裡就成了管樂社的聚集處。

準備室待著一名保養小號的男學生,他是片桐社長。學長的特徵是身材瘦小、臉色蒼白,也是僅有的三個男社員之一。不知道是不是天生勞碌命,他的信條是服從強者方為上策。合唱社練習結束後,管樂社就要借用音樂教室到放學。我知道他通常會先在這裡等。

「……咦,穗村?」

「社長。」

遇到他正好。我將事情告訴片桐社長,接著確認充當樂器倉庫的不鏽鋼櫃。上低音號、低音管、短笛——我在因社費不足而延後修理的樂器櫃中翻找。

「如果是還沒送修的單單簧管,我放到別處了。」

片桐社長指向其中一個樂器袋。我彎腰拉開拉鏈,然後瞪大眼睛。空的。而且看得出壞掉的單簧管被拿走的痕迹。

「果然不見了。」

頭上傳來春太的聲音。我訝然轉頭,同時發現成島跟馬倫,大家都彎腰細察。

「……她不告知一聲就拿走了嗎?」成島側過頭。彷彿一年修剪一次的樸實長發蓋住她戴著眼鏡的大半張臉。

「就算她想修理,也要有技術才行。」馬倫溫和地說,語氣中不見他吹奏中音薩克斯風時的雄壯氣質。他屈指計算,繼續用流暢的日文說:「更換皮墊、清潔音孔與管體、滴上按鍵潤滑油、更換軟木塞,最麻煩的是最後調整。」

「能做到這種事的人……」成島露出心裡有底的神情。

「限定在這所學校的學生,就只有她了吧。」馬倫表現出同樣態度,環抱起胳膊。

默默傾聽兩人的春太輕聲插嘴:「你們說芹澤直子吧?她應該有參加春假補習,之後讓小千驗證看看就行了。」舊校舍的女生身影浮現腦海。原來她叫芹澤……

「等一下。」片桐社長從後方抓住春太的肩膀。「芹澤是那個一年級的芹澤嗎?你們說她擅自拿走單簧管嗎?」

他聽起來彷彿想保持距離。一年級?既然如此,表示她和我同年級。難道只有我不認識她嗎?我東張西望地環顧每人。

「我記得成島的體育課跟她一起上?」馬倫問。

「上排球跟籃球的時候,她都會大方請假。可能有點過於神經質吧。」成島將長發撩到耳後回答。

「這麼說來,我結業式前看過好幾次她跟草壁老師在一起。」春太突然說。「他們好像談了什麼嚴肅的話題。」

「真假的,她明明至今為止完全不肯接近我們。」片桐社長不快地吐出這句話。

「暫停!拜託讓我加入你們的對話。」

片桐社長嘆口氣。

「……你想知道芹澤哪方面的事?」

「社長,你很了解她嗎?」我反問。

「芹澤家是地方仕紳,我記得她祖父是前任國會議員,父親擔任建設公司的社長。」總覺得很厲害。

「社長千金為什麼讀這種公立高中?」

「誰知道,我想得到的理由就是離家近。她國中也是這樣。」

離家近?意思是可以早點回家嗎?

「她跟社長讀同一所國中嗎?」

「算是。」

這是別具深意的說法。我還是先問了我最在意的事:「那個,她似乎相當會吹單簧管……」

「你知道勇者斗惡龍這個遊戲嗎?就拿這個來比喻演奏能力好了。假設穗村等級一,上條跟成島五十級,那她就是九十九級。」

我湧起一股插嘴的強烈衝動,但忍住了。我轉頭面向春太跟成島,用目光向他們傾訴。我可是被說成這樣哦?

「哎,說成這樣也沒辦法,畢竟基礎不同。」春太嘀咕。

「她的鋼琴想必也彈得很好……」成島也點頭附和。

咦、咦?我也不傻,聽到這裡,我總算理解芹澤追求的事物。

「她的目標是職業演奏者嗎?」

「她是以完美職業演奏者為目標的人。」春太嘆氣回答。「小學就獲得專業教育,當然會應屆考進音大,也早已著眼未來,所以不管國高中讀私立還是公立都沒差。」

片桐社長憤慨地下結語:「她是徹頭徹尾的反管樂社派,輕率找她攀談可會遍體鱗傷。」

「……遍體鱗傷?」突然迸出很危險的形容詞,我緊張起來。「熱、熱愛音樂的人不會討厭管樂社。大概吧,肯定是這樣。」我的聲音顫抖。

片桐社長哼一聲。「去年我母校的管樂社社員只不過是請她協助演奏,就被她罵到哭著回來。」

我無法想像被罵到哭著回去的景象。我望向春太。

「你要我從反對派的立場說明嗎?」

他露出露骨的厭惡神情。在片桐社長的催促下,他帶著不甘不願的表情說:「音樂有眾人合作的一面,也有獨自奮戰的一面,兩方想法很不同。以職業演奏者為目標的人大抵都屬於後者。這種人應該不會把管樂社當成提升水準的環境,而且如果接觸樂器的契機是在家庭,社團活動會讓他們加倍痛苦。」

「為什麼?」

「學校管樂社很多第一次接觸樂器的人,以及沒什麼樂理素養也照樣吹奏樂器的人。無論自己演奏得再怎麼高明,若水準遠低於自己的眾人沒進步,能力就不會受到認可。如果是在交響樂團,獨奏技術高超也會得到好評,但管樂就不是了。我想對她來說這很難忍受。而且她或許不希望這段關鍵時期被社團佔據,通常十五歲後半是技術能大幅增長的時期……」

自己好像受到責備,我的胸口一陣刺痛。

「怎麼樣,小千,熱血沸騰起來了嗎?」

「還、還沒有。」

「目標進入職業圈特定分部的演奏者,他們對其他樂器沒什麼興趣。他們不享受管樂的醍醐味之一——以棒球來說就是捕手、投手、三壘手、指定打擊這種團隊合作精神。他們只會冷眼相待沒技術的演奏者,顧好自己而拚命練習,這樣就會得到回報。」

這是我不了解的世界。

「在管樂中,眾人齊奏彌補小失誤很重要。管樂是由木管與銅管組成樂團,音質相似,融為一體就不會出現太大差異,可是,有些人無法忍受自己的聲音融入整體。」

「大家一起提升技術不就好了。」我嘗試奮力抵抗。「我也會努力,不管多別人三倍還是四倍的努力,我都願意做,我不會扯大家後腿!」

糟糕,眼淚快掉下來了。

「如果要說這種程度的努力,她從小學就持續到現在了。」

這種程度……我的臉上血色盡失。

「說現實點,音大入學考有時也要鋼琴技術,除了自己主修的樂器,也須挪出其他練習時間。」

我受到致命一擊地垂下肩膀。片桐社長繼續說:「我的堂姐妹都從音大畢業,我自認對那裡的嚴酷有一定理解。跟美術大學或語文大學等專門科系相比,音大就業選項大幅縮減。舉個極端的例子,你身邊的社會人士有音大出身的上班族或主管嗎?抱持信念進入音大的人都抱有不同凡響的覺悟,也很難相處。啊,最後一部分你就當作講我的堂姐妹,笑一笑就算了。」

笑不出來。

「如何,小千,熱血起來了嗎?」

「……要是繼續聽,我可能再也振作不起來。」

我吸著鼻涕,偷偷觀察成島跟馬倫的神色。他們的技巧那麼高明,為什麼要跟我們廝混呢?不會覺得礙事嗎?如果是這樣就說出來吧,我承受得住。

成島稍微別開視線。「我喜歡跟夥伴一起演奏。音樂又不是什麼高尙的事物,照理說不收錢、大家一起同樂才是音樂的原點。」

「要論快樂的話,管樂才是最棒的。」馬倫開朗地介面。

回過神時,我已經緊摟住他們,腦袋蹭啊蹭。我絕不會讓你們後悔。我會努力,招募更多社員,讓社團能參加A部門的地區預賽。

我鎮靜下來,望向片桐社長跟春太。「我復原了。」

「你還真好搞定。」

不理傻眼的片桐社長,春太彎腰拿起空空的樂器袋。

「假如是她做的,現在又是吹了什麼風?」

「是芹澤跟我們合奏,對嗎?」馬倫問春太。

「我想是這樣。」

馬倫支著下巴,露出思考的神態。

「怎麼了,馬倫?」成島問。

「……如果是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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