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象息 第四節

周末,星期六。

「名越學長是世界上最棒的學長,不過今天他變成第三名了。」

後藤扭扭捏捏地露出羞澀笑容,抬頭偷看一旁的馬倫。

提著薩克斯風箱的馬倫回她一個微笑。結束上午跟下午的練習,他應該很累,但一聽到「名越的學妹有困難」,他就爽快地答應前往後藤祖父待的老人贍養中心。

春太說的幫手就是馬倫。

從早上的晨練起,我跟春太就連走路都在隨音樂飄晃。樂譜還不肯離開腦中。

「spring ephemeral啊。真不吉利。」

日野原學長的嘀咕聲從背後傅來,萩本兄弟也跟在後頭。

我們一行總共七個人。

綠意滿溢在老人贍養中心的散步道兩側。宛如昭告春天的到來,白得發亮的鵝掌草跟淡紫色的豬牙花盛放著。春季短生植物……我記得在現代國語課中,講到堀辰雄的〈信濃路〉時,老師說明過這種植物。春季短生植物僅止在春初開花,其他時間都孕育在土壤中。Spring ephemeral這個名字意涵著「春季稍縱即逝的短暫生命」。

真不適合種在老人贍養中心的路邊。

彷佛覺察到我的感受,馬倫小聲說:

「因為能在土壤中恆久忍耐,春天的花才會充滿希望,不是嗎?」

和緩的坡道前出現了一棟全白建築,外觀像建造已久的老醫院。進入大廳時,大家都瞬間停下步伐。因為我們聞到了氣味。那是醫院的藥品混雜著排泄物般的氣味所積累下來的味道。春太跟馬倫都露出嚴肅的神情。

後藤快步前進,眾人慌忙追趕。我們沒搭電梯,直接走樓梯到三樓。聽說後藤的爺爺有睡眠障礙,晚上會因惡夢而睡不著,所以獨自住在角落的大房間。

「奶奶!」後藤猛衝過去撲抱住奶奶,後藤奶奶呻吟一聲,溫柔地接住她。

然後,奶奶布滿皺紋的眼睛慢慢轉向我們。

「……他們是你昨天提過的學長姊嗎?」

「對,他們會解開象息的謎團。」

事情變成這樣了,怎麼辦?

短短一瞬間,後藤奶奶的眼眸深處出現悲哀的色彩。雖然聽說她有失智症的徵兆,但我實在看不出來。

「不好意思,今天硬是拜託朱里同學讓我們一大群人拜訪。」

日野原學長代表所有人向她問好。他並非兩手空空,而帶著綜合水果禮盒前來,顯得體貼又風度翩翩。奶奶不好意思地道謝,並說「朱里要請你們多多關照了,她是個好女孩」,她重複了好幾次。

「好女孩,是吧?」日野原學長別有深意地回應,後藤踢了他的小腿一腳。

我們跟在奶奶和後藤的身後,走進大房間。

「啊……」我說。

「這是——」日野原學長開口。

「哇。」春太驚呼。

「真驚人。」馬倫讚歎著。

「哥哥。」萩本弟叫著。

「哦。」萩本兄張開口。

「他已經把這裡當成自己家了。」後藤接下所有人的話。

大房間中的米色窗帘隨風飄揚,四面牆壁全裝飾著滿滿幻想風格的風景畫,而獨特的用色充滿個性。當成自己家——的確如後藤所說,這裡已經變成小小的工作室……

後藤爺爺坐在裡頭的床上,上半身挺起。他一頭白髮還算茂密,臉上蓄著好看的小鬍子跟山羊鬍。渾身上下散發著藝術家的精焊氣質,然而土色的肌膚以及深陷的眼窩,在訴說著他受到病魔折磨。

聽到眾人問好,爺爺默默微笑。他看起來不像後藤說得那麼壞。奶奶到大廳準備茶水,荻本兄弟也跟過去。

忽然間,我注意到後藤爺爺的目光落在我的裙子上。

「……現在高中女生的腿還真長。」

「你看哪裡啊,這個色老頭!」後藤跳到床上,抓住爺爺的兩頰用力拉扯。

「高中呂生的腿……」後藤爺爺哀嚎著。

各位,命不久長的祖父跟不聽話的孫女在吵架,我們要不要一起上前阻止呢?日野原學長、春太跟馬倫對我做出「交給你吧」的動作,並肩出神地看起牆上的畫。

「像油畫又不是油畫。」日野原學長一臉疑惑。

「日野原學長看的那幅畫底是素描本。」春太說。

「我在爸爸的書架上看過,這大概是稱為水粉畫法的水彩技巧。」馬倫說道。

「他在水粉畫法上展現出獨門技法嗎?這有印象派的味道。」

日野原學長瞇起眼睛點頭。春太跟馬倫也發出感嘆,一幅一幅依序欣賞。

拜託,讓我加入這場知性的談話吧。

「小千,」春太在我耳邊悄聲說,「大致來說,印象派是大多人認為受到日本浮世繪與日本畫影響的繪畫手法,這種手法並非首重在用遠近法描繪眼前所見,多是以外觀上的趣味,或是獨到的畫家主觀想法為重點。」

哦。我跟大家一起看牆上的畫。畫的顏色種類很少,但點狀色塊的集合體表現出獨特的色調風格。

「……這叫點描。」我回過頭。後藤奶奶站在那裡,她端著放有紙杯跟點心的托盤。

荻本兄弟在大房間的一角盤腿坐下,打開看起來很堅固的筆電。他們將手機接上去,點選文件傳輸。

「在這裡用手機沒問題嗎?」我用手肘頂頂日野原學長,小聲詢問。雖說是老人贍養中心,設施內還是有醫療儀器。

「你以為我為什麼要他們去大廳幫忙倒茶水?」

「咦?」

「我就是要他們去確認這裡可以用手機。因為寂寞而打給家人的老人源源不絕,聽說也有每個月電話費太貴,造成問題的案例。」

我陷入沉默,日野原學長哼了一聲。

馬倫指著掛在南側牆壁的畫,用英文和後藤爺爺說話。

春太在一旁耳語:「我麻煩馬倫用英語跟他交談,他在美國的記憶說不定會復甦。」

後藤爺爺對馬倫的問題露出困惑神色,但還是用結結巴巴的英文回答。看來英文會自然溜出他的嘴巴。

南側牆壁主要是動物畫,其中有日本見不到,像是棲息在亞熱帶叢林中的鳥類、猩猩和大象。

馬倫暫時中斷談話,他問兩手拿著餅乾塞進嘴裡的後藤:

「你爺爺什麼時候去美國?」

「咦、呃……」後藤連忙咽下嘴裡的東西。

「……昭和四十一年。」後藤奶奶代為回答。我還是看不出她有失智症。

「昭和四十一年?」馬倫皺起眉。

「一九六六年。」春太換算成公元年。

聽到春太所說,萩本兄弟開始用筆電搜尋。

「找到了。」萩本弟舉手,快到像參加搶答遊戲。「舊金山亞洲藝術博物館在那一年開幕。」

「當時說不定有招募開幕工作人員。」

馬倫說,眾人的視線聚集到他身上。

「他的英文不流利,不過『秀拉』跟『大偉特』這兩個詞的發音很清晰。我想『秀拉』應該是人名。」

荻本兄弟再度用筆電展開搜尋。荻本弟舉手。

「用點畫描繪獨特水彩的畫家中,有一個叫『喬治·秀拉』(Gees-Pierre Seurat)的法國人,代表作之一《大偉特島的星期日下午》在芝加哥美術館展示。」

「果然。」馬倫說。「我之前住在芝加哥,剛才也問過關於地緣的問題。他的回答大多正確,大概曾在那裡久居。」

我愣住了。怎麼回事?舊金山之後是芝加哥?

荻本弟看著計算機屏幕繼續說明:「芝加哥美術館除了搜藏秀拉的代表作,也有日本的浮世繪跟東方美術,館藏在歐美首屈一指。」

春太向爺爺確認:「您在一九六六年赴美,首先到舊金山擔任美術館的開幕工作人員,然後找到下一份工作後移居到芝加哥,在受到點描影響的秀拉代表作所在處停留一段時間……請問我說的正確嗎?」

爺爺沉默著。凹陷眼窩深處的眼瞳中,好像有些微光芒在搖曳。

「……可能吧。」

我暗自倒抽一口氣。了不起,取回後藤爺爺記憶的線索前進一步了。

「你在芝加哥待過?」後藤逼近。

「……我漸漸覺得是這樣沒錯,my granddaughter。」爺爺輕浮地回答,完全不懂得顧忌現場氣氛。

後藤凌厲的目光劃向我們。「請問,芝加哥離舊金山很遠嗎?」

「大約是從東西寬長的美國西岸到東岸吧。」馬倫回答。

「那大概三千公里。」荻本弟說。

「差不多是往返東京跟博多一次半。」春太試著計算。

後藤的臉微微顫抖。這是危險的預兆。搶在我們阻止前,她就撲到床上捏住爺爺的兩頰用力拉。「什麼留學,根本是騙人的!對奶奶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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