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退出遊戲 第二節

看來春太是認真的。

課堂間的下課時間、午休及社團開始前,春太在音樂教室隔壁的準備室閉關,而且門上都會貼著「正在創作戲曲,絕不可入內」的告示。當然,詳情告知過管樂社的社員了。

我們到星期三都還耐得住性子,但星期四就心癢難耐,星期五的放學後,無論是我還是學長姐都看著貼在準備室上的告示,滿心開門衝動。

「感覺就木下順二的《夕鶴》 一定會誕生出傑作。」

成島抱著雙簧管箱站在我背後,嘴巴湊近我耳邊悄聲說:

「好像有幫手哦。昨天有人聽到裡頭有三個人說話的聲音。」

「三個人……?」

「時間到了。」社長片桐學長的視線落到手錶上,接著敲敲門。「喂,上條,差不多該練習了,你好了嗎?」

門從內側打開,春太拿著一張活頁紙現身。

「終、終於完成了嗎!」

眾人圍住春太,好像隨時要把他舉起來拋。春太踏前一步,抬頭看著片桐社長。

「社長,接下來我要去戲劇社的社辦,可以嗎?」

片桐學長盤起胳膊,露出困擾的神情。他的視線停留在春太手中的活頁紙上。

「上條,這齣戲真的能讓大家都變得幸福快樂嗎?」

「……大概吧。」春太回答。

「這樣啊。」片桐閉上眼睛。「那就去吧。我會幫你跟老師說一聲。」

春太低頭道謝後就從走廊上跑掉了。「好,開始練習。」隨著片桐學長的聲音響起,社員陸續快步進音樂教室。成島注視著春太消失的方向好一會,便垂下視線轉身。

(大家都變得幸福快樂……)我反芻起這句話。這種結果真是美好。

我忍耐不住地抓住片桐學長的手臂,抬起眼向他懇求:

「請問,我也可以當監督人,跟他一起去嗎?」

戲劇社社辦是在舊校舍一樓的某間空教室。桌子被推到兩端,穿著針織運動裝的社員正面對面圍成一圈談天說笑。

馬倫不在。

春太站在名越的面前,一臉得意洋洋。而名越帶著認真的表情,閱讀那張活頁紙。

「打擾了。」我一走進教室,春太就說:「啊,小千,你來得正好。」

「……怎麼樣?」

「哪有什麼怎麼樣可言,這不可能被打回票。不過為求謹慎,我在這齣戲採用了受到全日本大人小孩都喜愛的角色。老實講,這戲真的毫無死角。」

「是哦。」我繞到名越背後,跟他一起看那張活頁紙。

《女朋友撞到Gachapin的那一天》

這是僅由講手機構成的情境喜劇,也是一對情侶的故事。聚光燈打在飾演男主角跟女主角的演員身上。然後,男友接到女友的電話,並讓慌亂的她平靜下來。他聽完她的敘述後,得知女友似乎是在騎腳踏車時撞到某種東西。他問了被害者的狀態……

·綠色衣服。

·形跡可疑。

·很胖,嘻皮笑臉。

·一旁的電線杆有個穿紅衣服的人目擊整件事。那個人眼睛突出,毛髮濃密。

總結以上情報,男方判斷被害者絕對是「Gachapin」,於是告訴女友接下來該怎麼做。

通報衛生局前,男友突然問她有沒有加入ani(寵物保險)。

但女友小心翼翼地說,裡面應該是人,還是送去綜合醫院吧。

男友頓時怒道,別說那種蠢話。那是船長從南方島嶼帶回來的蛋,之後就會孵化出Gachapin,大家都知道這件事。

女友說,那就把那個船長帶過來。

Mukku其實是雪男,所以做不到!男友居然嚷嚷起莫名其妙的話。

女友開始懷疑,男友該不會動搖了吧?

此時,自稱船長的神秘中年男子在男友這頭登場!女友那頭則闖入一群附近小學的地球環境保護倶樂部小朋友!令人衝擊的真相即將揭曉!

Gachapin會被送到醫院嗎?

……裡面的人還好嗎?

我看著春太,「你白痴吧」這句話險些脫口而出。我動員臉上所有肌肉裝出笑容。「嗚哇啊,超級有趣。」我平板地說。「你不覺得嗎,名越?」

名越像蠟一般僵硬,臉上看不出任何錶情。他究竟是啞口無言,還是累積怒氣,或是內心其實覺得有點好笑呢,我完全不知道。

「很有趣,對吧?名越。」

我像是摸摸狗狗的頭一樣晃著名越的頭。他露出倏然回神的表情。「我要問一個問題。」他低聲說。「馬倫究竟是哪個角色?」他聽起來快哭出來了。

春太抱臂沉思,營造出一種彷佛成了大作家的奇妙派頭。

「演地球環境保護倶樂部的小朋友如何?鼻子下掛著綠鼻涕,臉頰上畫著紅色圓圈,當然最好要穿著縫有名牌的運動服。」

一瞬間,名越的雙手緊抓住活頁紙撕成碎片,斷然扔掉。

「啊,我這一個星期智慧與汗水的結晶……」

春太四肢著地跪在地上,聚集起被撕破的紙片。

名越挺起身:「你瞧不起戲劇吧?」

「瞧不起戲劇的人是名越你吧。比起你們文化祭公演的劇本,我寫的顯然更有意思。說起來,那個令人疲乏的全共斗學運時代喜劇算什麼啊。這種實驗劇根本只是自爽,稱不上什麼娛樂。」

「你說什麼……」名越忽然醒悟,「難道說,就是你在問卷中寫下又長又尖酸刻薄的批評嗎?」

「我評論時也有提出有效的替代方案。」

「你那個叫做尖酸刻薄!」

「你把當成藍本的戲劇從人物到情節都偷偷改掉,一定會被有著作權的劇作家告。」

「輪不到寫了這種東西的你來說!」

名越跟春太都血沖腦門,瞪大眼睛爭吵著。喂、喂……我驚慌失措地看向一旁的戲劇社社員。他們望著彼此,乾笑著說:社長又熱血起來了,哈哈哈。

「我跟小千還比名越你更有當演員的資質。」

春太丟下這句話。咦?他剛剛說了什麼?

「……是哦。」名越閉上嘴。我還是第一次看到一個人的臉血色盡失的模樣。

「我從以前就很想講,我實在很受不了你們把社辦稱為工作坊。」春太氣喘吁吁地起身,他展開雙臂,目測全場。「看,這間教室用來當管樂的分部練習室再適合不過了,小千你說說看!」

春太說這什麼話!我差不多該阻止他了。

就算辛苦寫出來的戲被撕掉,他這樣否定戲劇社也太過火了。

「我也從以前就很想說,能不能把老有管樂社在那邊製造噪音的停車場,挪來當成發聲練習區。」

名越壓抑的低語讓我轉過頭。抱歉,我現在馬上叫春太道歉——我想這麼說。

「尤其長笛特別難聽,我妹妹的直笛還比那高明一千倍。」

「……你說什麼?」

「連我老爸的鼾聲都比穗村的長笛更奏得出美麗的旋律。」

「……喂,你什麼意思?」春太的手輕輕放到我肩上。

「看,他就是這種人。趁現在像打蒼蠅一樣幹掉他,對管樂社的未來比較好。」

名越的雙眼充血。「真巧,我正好也這麼想。」

「你想怎麼做?」春太的鼻頭湊過去。

「我就跟你們來一場演戲競賽吧。你們不是比我更有當演員的資質嗎?」名越說。

「等一下。」我介入兩人之間。「什麼演戲競賽,我們哪可能贏過戲劇社,還是不要做這種事啦。」

「……穗村,演技不是什麼特別的玩意。」

「什麼?」

「你在日常生活中也在演戲啊。你不是滿腦子都想著要讓喜歡的人喜歡自己嗎?如何受他喜愛、投他所好就是你最關心的事,不是嗎?」

我頓時臉上發燙。春太站到我的前方。

「這可真有趣。名越要跟誰搭檔?」

「我來介紹我們社上的招牌演員吧。」

一個女生在名越的眼神示意下起身。她戴著厚重眼鏡,頭髮低低地綁在兩邊。由我來說也有點怪,不過她的外表似乎沒出色到足以稱為招牌演員。

「藤間彌生子,你們就叫她間彌吧。她家開拉麵店。」接著,名越將臉湊向我們,他壓低聲音說:「……她可是真正的巨星。」

一旁的春太拚命忍笑。藤間默默頷首致意,她像是個正經認真的社員。

我為自己光憑外貌就抱持偏見的心態感到羞恥。

「藤間,我們一起阻止那兩人爭吵吧。」

我伸出的手被她一把拍開。怎麼搞的?怎麼回事?

「啊,」名越想起什麼似地說,「現在藤間在社長命令下,化身為『剛在半年前接受保護的狼少女』了。」接著他輕輕一拍手。「喂,藤間,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