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濁芽 第三節

早晨的海湛藍藍的一片,因日光的照射顯得晶瑩剔透。新田站在真鶴岬離頂端不遠的斷崖上。從這裡眺望海景,每次得到的印象都不同。第一次來這裡時是由鯰子帶路,當時的海熱情奔放,幾乎鮮明透底,那是帶有笑意的海。第二次來時是在下著小雨的午後,是和加潮屋的隱居千吉一起來的。那天的海暗淡如北國的荒野,並咆哮地吐沫,是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憤怒的海。第三次也就是今天,它卻予人一種少女般的清潔感,既不起波浪,也沒有一點流動的痕迹。四周靜謐無聲,清涼氣爽多這是正在沉思的海。

沿著水平線,雲被風拉長似的細細的流動,融合在淡藍色的天空中。斷崖下,雖有白色的浪頭飛濺泡沫,但並不象要將岩石啃噬掉一般的洶湧。說它是在清洗岸邊,還更貼切。

新田眯著眼睛望向崖下。他把昨晚睡前留在腦中的東西整理一番,雖然沒有得到預想的結果。仍覺得必須再到真鶴一趟。調查一旦走入死角,只好從頭再來。這和警員搜查犯罪證據工作,完全相同多要從頭再來,首先必須回到犯罪現場。

新田打算先把調查重點放在國分久平死亡的事件上,理由很簡單。關於小尾的死,鯰子已經有確定的不在場證明,而國分的死,鯰子則無此證明。從這裡入手追查國分事件應該比較容易。先從牆壁的漏洞予以打擊,再打倒整面牆就沒有那麼困難了。

新田假設鯰子是犯人,以此為前提來考量整個事件。以前是從「沒有」當中尋求嫌疑人物,考慮的重點在犯罪的可能性。而現在,一旦把嫌疑的焦點對準鯰子,則能進一步追查犯罪的一些實際情形。

譬如假設情形是這樣的:鯰子首先要國分寫份會被誤認為作遺書的東西,接下來,她賴著要國分把「卡得理屋鞋店」的鞋拔子拿出來,然後在六月十二日的下午五點左右約國分到這且來……這種推測也就是可以成立的。

十二日下午,新田和鯰子一起到真鶴岬的頂端。在見晴茶室大約談了半小時後,新田就一個人回小田原了。留在那裡的鯰子之後作何行動則不可知。但就在當日下午五點左右,鯰子在附近和國分見面也是可能能的。

據說國分久平在小尾被殺前幾天離開住處的。這未必不是鯰子暗中事先安排?也許當時的國分,因著鯰子所說—筆勾銷三十萬借款的好言好語,所以對鯰子就作了某種程度上的依從。

讓國分住在真鶴附近的旅館還是可能的。假使,不告知國分關於小尾已經死亡的消息,那麼國分將很可能毫無懷疑地就遵從鯰子的意圖行事的。小尾與國分的死相隔僅兩天,所以,一定利用了什麼手段來堵住國分的耳朵。

六月不是真鶴的觀光旺季,早晚也沒什麼人煙。只有自然樹林和海所造成的景觀。而且,這種情形,雖然在和鯰子來時就已經注意到,可是二番下這地方,既位於一急轉彎的道路頂點,假使不從相當近的地方看的話,那麼在此所做的任何事,都等於墜入死角,不怕被人看到。

鯰子在這裡和國分見面,她並且設計了一些借口,從國分身上搶走錢包,然後伺機在突然間將國分推落海中,而將代替遺書的信件放在去懸崖的途中。

照理說,這個解群應該沒有問題。可是,卻有一個很大的漏洞。那就是是否認國分是自殺的加千吉的證言。

千吉說,他在海上釣魚中,很清楚地看到國分從斷崖上跳入海中。如果是突然掉落海中,則斷崖崖該有兩個人影。但是,老人斷言說,穿著紅襯衫、黑長褲的男子,站立在斷崖的途中。我正在想他到底要幹什麼時,他突然就跳入海中了。之後老人把釣舟靠向斷崖下方,看到了死者的屍體。

千吉雖是老人,但是還非常健壯,所以他所看到的,應該不至於有那麼大的錯誤。況且千吉當然也沒有說謊的理由。

風吹過來。這裡的風清新淡爽。不同於都市中的風。新田的頭髮被風吹散,覆蓋在額頭上。新田放鬆了自己的思索。他好象看了一場似懂非懂的魔術。好象說,怎麼祥都好,趕快揚起秘密吧!

新田是沿著鐵橋的橋軌,走懸崖旁到此地來的。他懶得看錶,仰頭看天空。從陽光照射的角度來推測,大概是將近十點了。搭今天早上七點零三分,由東京開出的列車,九點零九分到達真鶴,到現在已經經過一個小時了。

他曾經對鯰子說過,將要在今天得出結論。不知道鯰子聽了這句話之後,有什麼感覺。但是,可以確定的是,她一定也有所警戒。照新田的為人,他勢必會說到做到,在今天之內找出答案。公司的調查人員也正感到迷惑。而跟同一事件有關係的朝日相互壽險的冢本先生,也僅向公司報告說,「沒有詐領保險金之嫌,應當支付保險金」。

雖然是同一被保險人的契約,但是,一家保險公司要支付保險金,而另一家保險公司對於保險金的支付則尚在慎重考慮之中。恐怕協信人壽保險公司的調查人員也正在引領企盼新田的報告吧。而外在的條件也讓新田感到焦躁。他感到一種只能看得到卻無法到手的焦急。只有時間毫不留情地溜走。他低頭看著自己一步一步的腳步,走回崖上。當鞋底接觸地面一次,時間就過去一秒。想著想著,新田竟無法停下自己的腳步。

當新田—來到了錢橋橋軌的左端時,突然抬起頭,看著通往漁港的坡道。坡道沿著斷崖下降,筆直地延伸到魚市場的附近。就在坡道要轉往魚市場的附近,有五六棵長得很茂盛的松樹。在松樹的樹蔭下,噗吱地閃過人影。無法判斷服裝的顏色,但是,卻很象是個男的。男子走上坡道似乎朝這裡走來。他是新田今天早上到這裡來所看到的第一個人影。看他一個人走路的樣子,可以判定他是本地人。

新田又開始邁出腳步。鐵橋橋軌旁邊的柔軟黑土上,重疊著新田無數的鞋印。

雖然這是個聳立的斷崖,但是在往下四五公尺的地方有個可以站立的平坦地。覆蓋在那兒的雜草格外的鮮綠。有時候,在那綠草葉中會有東西閃閃發光。可能是草上未乾的露珠。到剛才的地方為止,顯得茂盛的自然景物的陰影使得這個地方變的陰暗。

海和往常一樣,是那麼的安靜。新田默默地似乎在看守著海。那時的新田是適合看波濤洶湧的大海的。因此,對於這片沉靜的海覺得有些遺憾。

「你畢竟是來了……」被這麼一說,新田停住腳步。他聽的出來那是初子的聲音。但是,正當他要轉身之際,他想到為什麼初子會突然出現在他的背後呢?

「好啦!凸今天你一個人到這裡來,我也不怪你。因為,我也是有一些事必須要想想,沒有跟任何人提起就到這兒來啦。」初子大概是會意錯了,以為新田不想看她是新田怕見到她,才這麼說的。

新田慢慢地轉過身子,沿著斷崖的唯一的路上,剛才那位男子的影子已經消失了。

「怎麼啦?」初子一副莫名其妙的表情。可能是因為新田搜尋的眼光望著坡道下方的緣故吧!

「你是否在等著和誰見面?」初子重複地問。

「……」新田搖著頭,似乎在回答沒有。從遠處看到的初子的身影被認作是男人的身影。初子穿著男性的黑色襯衫和黑色的寬大褲子。只有圍在脖子上的硃紅色圍巾,是唯一屬於女性的裝飾。這種打扮難怪從遠處看,會把她看成男生。

「我打上車子之後就感到。說不定你也正到真鶴來了呢!」今天的初子,難得她化了濃裝。可能是因為衣服太樸素的關係吧。特意化過裝的初子顯的很有精神而且漂亮,化了裝之後,眼睛變大了,口紅也映照出她牙齒排列的整齊美麗,但是,新田全沒有注意到這些。如果說他完全了解這個女人,那真是一大謊言。

「給公司的報告取消了嗎?」耕田迷著眼睛。

「我要出門時,已經打過電報告訴他們,有必須加以補充調查的事……」初子走近斷崖邊。隨著她的移動飄著香水味。新田今天第一次聞到初子身上的香水味,他好象到現在才意識到初子是個女孩子。

「你是想到什麼,才決定到真鶴來的?」新田對著初子的背後說。

「你呢?」

「我是來繼續昨天的調查的。」

「我是在昨天晚上和你談過話之後,發現了一個可能性,我是來查明新發現是否正確的。」

「什麼新發現?」

「昨晚,我曾說過,如果裕一朗知道了鯰子的父親有問題的話,他一定會象如獲至寶一般,去向美子報告……」

「……」

「但是,我察覺到尚有一個唯一可以假設的情況,那就是,當裕一郎知道了秘密以後,沒有對任何人說的情況。」

「到底是什麼情況?」

「如果鯰子是國分久平的孩子的話,那麼多鯰子和裕一郎之間完全沒有血緣關係吧?」初子側著臉,徵求新田的同意。新田點了點頭。

就象初子所說的,鯰子與裕一郎之間沒有血緣關係。如果鯰子是小尾的女兒,則鯰子與裕一郎就是同父異母的兄妹。但是,如果鯰子是國分與水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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