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入店內一看,果然是城郊區的咖啡店。不但椅子及桌子是舊式的,最掃興的是,牆壁上零亂地貼著寫有東西名稱,以及東西價格的長形紙條。也沒有女服務員。從裡面慢吞吞地出來一位腳上穿著拖鞋,身著白襯衫的年輕男子。
叫了兩倍冰咖啡,初子將兩雙手臂靠在桌上,用手掌撐著下巴。這是初子向有的姿勢。
「可是,把鯰子當犯人,這是不可能的吧?」
……新田默默地正視初子。因為受到手掌的壓迫。因此,初子的兩頰肌肉脹了起來,而眼梢卻往下看。
「如果鯰子是犯人的話,那麼很明顯地,鯰子是詐領保險金。因為她是保險的受領人。可是,到底她要如何解釋她怎麼殺了小尾美智雄或國分久平呢?」
「那個,我就不清楚了。」
「如果你不清楚那一點的話,那麼不就和當初大家所假設的推論完全一樣嗎?即使是我,或者是冢本先生,一開始也都懷疑過身為保險金受領人的鯰子,可是她明明有著當時她人在行進中的列車裡的不在場證明啊!」
「的確是如此。」
「新田,你是根據什麼證據來推論鯰子是殺人犯呢?」
「根據所有的狀況來推測的。首先,就今晚鯰子特地老遠地跑到我公寓來這一點,是加強了我對她懷疑的一個重要原因。」
「為什麼呢?」
「鯰子看出,你和冢本在關於保險金的付給這一點上,並不對小尾美智雄的死抱持任何的懷疑。但是,只有我的想法和你們不一樣。於是鯰子便來探測我的想法。」
「鯰子用什麼借口到你公寓來的?」
「她說她很寂寞,所以想來看我……」
「事實上,或許就如她所說的呢!」初子的臉上偶爾會浮現嫉妒並帶有諷刺意味的笑容。「如果照新田先生這種解釋的話,那根本不叫推理,而應該稱做歪理。」初子憋住了一個小小的哈欠,現出了一種竟然是從那種事來推斷鯰子是殺人犯的不以為然態度。
男子端來了冰咖啡。杯中的冰塊發出令人感到清涼的聲音。初子放下了支撐下巴的手臂,桌上隨即留出—塊空間。
「第一點,為什麼鯰子一定要殺死自己的父親和國分久平呢?」初子用牙齒咬破裝吸管的紙袋,便順勢地將吸管銜在口中。
「假定她是為了想要得到那筆保險金才殺了她父親的話。那麼照理說,她根本沒有必要連國分久平也一起殺了吧?如果說是鯰子為了造成一種國分殺死小尾美智雄之後畏罪自殺的假像,而連同國分久平也一起殺了,這種想法也還可以成立。可是,殺人這種事情,在—次與二次之間它的危險率不知已經增加幾倍了,因此,鯰子沒有必要冒著危險二度殺人吧。所以,我認為即使鯰子不玩弄那種讓人以為國分是兇手之類的小花招,她本身也是非常安全的。因為,關於小尾美智雄被殺的事,鯰子有個非常有力的不在場證明。」
一口氣說完之後,初子又把剛剛抽出來的吸管重新插入咖啡中。
「可是……」新田低著聲音說。「假定鯰子有非要殺她父親與國分久平的理由的話……」
「這麼說她並不是為了保險金而殺人?」初子被咖啡苦得直皺眉,拿起奶精就往咖啡中倒。
「不,她當然也想得到保險金。同時,她也有要殺她父親與國分久平的動機。總之,鯰子的目的是希望能夠—箭雙鵰。她設法讓她殺的二人之間產生齟齬,讓別人認為他二人是一個被殺,一個自殺,同時,六百萬元的保險又得以入手。這是個天衣無縫的辦法。」
「你這麼說,那你有什麼證據?首先,我不認為一個十九歲的女孩子會殺了自己的父親。就如同男人的戀母情結一樣,女孩子也有戀父情結。她又不是精神異常者,父親已以她作為保險金的受益人,她怎麼會以那種快活的心情殺了父親呢?況且,你看得出鯰子是那種女孩子嗎?」初子用吸管攪拌著咖啡。白色的牛奶就象升騰的煙一般,在黑色的咖啡中舞動。
新田獃獃地望著自己的咖啡。慵懶地從口中冒出一句話:「小尾美智雄不是鯰子的親生父親。」
「……」初子似乎想說什麼地看著新田,過了一會兒,她小聲地再問一次,「你說什麼?」
「小尾與鯰子並不是真正的父女關係。」
「這不是很奇怪嗎?我從來沒聽說過鯰子是個養女。不是因為懷了鯰子,小尾才急著和第二任的太太結婚的嗎?」
「是這樣沒錯。」關於這件事情,新田曾經聽小尾的長女美子激憤地說過。而且,真鶴小酒店的女子,五眛志津也會經很詳細地告訴過他。
志津說,長女美子和長男裕一郎是小尾前妻妙子所生,而次女鯰子則是小尾和第二任太太水江所生的。關於小尾的事多因為志津說的那麼詳細,因此一般人大概也都相信她所說的。
新田又憶起在那家顯得稍髒的酒店櫃檯前,志津向他說的話。
「所謂小孩子,並不見得一定要在父親結婚後,經過十個月才生出來,你還不懂?小尾先生和他的第二任太太是戀愛結婚的。小尾先生好象是中了邪一般地沉迷於戀愛中,—你敢說到結婚那一天為止,他們二人之間是清白的嗎?小尾先生這個人,他覺的和他的前妻之間沒有任何情趣可言,當然會和他所喜歡的人在一起,以圖忘掉所有的事吧。」當時志津以半帶著生氣的口吻繼續說道。
「然而,他與前妻之間,並沒有那麼容易就能了結,於是,就在不斷的糾纏中,他喜歡的人已經懷孕了,再拖拖拉拉地下去也不是辦法,於是他就很快地和第二任太太結婚了。你也了解,在以前,如果是私生子的話,是非常麻煩的。於是鯰子便在她的父母親結婚後第二年的冬天出生了。」
光是這些話,就足以讓人相信,鯰子是小尾和第二任太太水江所生的。因為她強調了鯰子的出生是由於其父母的戀愛造成的。所以,初子對於鯰子的出生沒有任何的疑問也是理所當然的。即使是新田,假如他不去輕井澤的話,那麼,他可能永遠也無法得知小尾與鯰子之間,並非真正的父女關係。
「這就是我到輕井澤去所得到收穫。」新田伸出手,用手掌將整杯咖啡握住,感覺那份涼快的感覺。
「你打聽到什麼秘密?」初子也變得很認真的樣子。她幾乎已經確信了新田的斷言,總之,她好象是被新田的話所吸引了。
「我在輕井澤見到了一個女人,那個女人在二十年前是小尾的第二任太太水江的親密朋友。」
輕井澤的情景浮現在他眼前,他不覺得他是今天到輕井澤去的,而覺得在早幾年前,他就去過輕井澤了。可能是因為在輕井澤聽到的是有關二十年前的事情,以至於他好像在看小說一般,對丁輕井澤之行沒有真實感。
「水江的親友?」
「地名叫笠間節子。小尾以及國分久平的事她也記得很清楚。她告訴我,她與小尾和水江的第一次會面是在昭和十六年的八月七日。」
「她記得真仔細。」
「聽說那一天正巧是笠間節子的姐姐生產的日子。因為是她外甥的生日,所以她記得特別清楚。」
「可是,那又如何呢?」
「你不覺得奇怪?」
「沒什麼奇怪的……」好象那個應該被認為奇怪的理由就籠罩在四周一般,初子瞪大眼睛巡視著周圍。
「小尾和水江在昭和十六年八月七日認識。他們二人就在當年的十月底從輕井澤消失了。之後,於十二月七日正式結婚。所以,水江在小田原出現應該是十一月初旬的事吧。當時,附近的人都看見水江已經大腹便便了。所以,鯰子的出生是在……」
初子從包中取出記事本,念出她翻開當頁所記的文字:「小尾鯰子的出生年月,昭和十七年三月二十八日……」
「應該沒錯吧!」當新田正覺得初子剛才說的話有矛盾時,他認為,閃過他勉腦海的數字應該是正確的。
「那就是鯰子並非小尾的親生子的證據。完全不認識的男女,會在剛認識的當天就發生肌膚關係嗎?這種事,如果是現在發生尚有可能,可是,那是在戰前啊!而且,對象也不可能是賣春女。假定說那種事有可能發生,小尾和水江在八月七日認識,而他們也在當天有了肌膚之親,但是他們二人的孩子,鯰子卻有沒有如期的出生。」
「啊?」初了扳著指頭數。如果是八月七日發生關係的話,小孩子不可能在第二年的三月二十八日出。因為從受精到生產為止,實際只經過了七個月的時間。當然,也可能是早產。但是,這些都是站在小尾和水江認識的當天發生關係的前提之下來計算的。事實上,小尾和水江是在他們認識一個月或二個月之後才發生關係的。
所以,鯰子的胎兒期,只有六到五個月的時間。在醫學尚不如今天這麼進步的戰前時代,要將那樣的早產兒撫養長大成人,實在是一件不可能的事。
「總之,在物理上來說,鯰子絕不可能是小尾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