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旅行一個小時後,對窗外的景緻就感覺索然無味。窗外的風景很美,但那只是映照在眼中的光和影,不曾留存一點印象,當它們掠過視網膜的一瞬間,即已消失無蹤。
更何況,當旅行變成一種例行公事時,就更感覺不出旅遊趣味了。只希望快點到達目的地,而火車只是實現這目的的工具罷了,因此對於窗外的景色當然就視而不見了。
十二點三十分由大阪開往東京的「難波」號列車的某節車廂中即載有這樣的旅客,他們一行有兩男一女,幾乎從大阪上車後就沒有往窗外看過一眼,其中的一名男子只專註的看雜誌,另外的一男一女則不斷地交談,話題從全國各車站的便當談到滑雪,接著談到個人的工作,他們似乎將那兒當成咖啡廳或餐廳,而完全沒意識到是在車上。
「總之,這次在大阪的調查實在非常簡單。」佐伯初子把手輕輕遮往唇部,一面打呵欠一面說著,並發出哇哇哇的聲音。
「那樣的欺瞞方法是行不通的。」冢本一面用門牙咬著香煙的濾嘴,一面,這樣回答著。「這又不是不需要調查的保險,保險公司並不是那麼好惹,所以這樣做是一定會被揭穿的。」
「既然這種方法行不通,為們么還要這麼做?」
「還不是為了要錢。」
「這簡直就象在警察面前當小偷。」
「在真想要錢的時候,象這種事情也是幹得出來的。」
初子看到冢本呼呼的吐著煙,也從皮包中拿出香煙來,用很熟練的姿態點香煙,冢本看著,露出了稍帶嘲弄意味的微笑。並說,「你抽煙的樣子好象很熟練。」
「謝謝!」
初子一面吐煙,一面回答說,「抽煙應該不必拘泥何種姿態罷!」
「不,女人到了二十八,似乎對於抽煙就應顯得很老道。」
「對不起,是二十七。」
從外表看來,初子一點都不象已二十七歲。身體曲線仍然相當有彈性,雖然稱不上美麗,卻具有健康明朗的女人味。初子給人的潔凈感讓人不會聯想到她的實際年齡。
「但是四百萬還是相當龐大的保險金額。」冢本又露出回想的眼神,從此種眼神中可窺出他已是四十歲的人了,其實他還要二、三年才滿四十,但也許是嗜酒的緣故吧,使他的皮膚顯出超越年齡的鬆弛感。
「詐取四百萬作何用途呢?」
「還錢。那個女的,和自己丈夫的弟弟過著奢華的生活。」
「女人的智慧真是膚淺。」
「四百萬的話……」冢本若有所思的喃喃自語,「要是我,我也想要。」
「但是要和你太太分開……」
「那就不成了,即使能擁有四百萬,我也死都不會離耳我老婆的。」冢本很坦然地笑著。
初子想,能說出這種玩笑話的男人,家庭生活一定很美滿。而冢本也正洋溢著幸福的笑容。此種情景,令初子乍然想起和弟弟二人的公寓生活。
佐伯初子是東日人壽保險公司的調查員,詳細一點說是東日生愈保險公司契約部保險金課事故調查科的職員。調查員的職責是調查公司須支付保險金的案例。不管是人壽保險或其他種類的保險都很容易滋生—些事故,因為保險公司必須為投保的人或物付出一筆龐大的保險金,所以—些違反契約的犯罪事件便常常應運而生。這次大阪的事件調查即是這種情況。
投保人是三十七歲的鳥井廣志,他在支付四百萬的保險契約,期滿之後就死亡,雖是病死,死因卻是嚴重肺結核。
這是很奇怪的一件事,因為他投保的是屬於診療的保險契約,應該在投保之前就須先接受醫師的健康檢查,但當時在醫師的診斷書上,並沒確顯示肺結核的徵兆,而結核許不是突發的病,如果是因結核病而死的話,應該早在投保之前就會發病。這對保險公司來說,算是重大事件。因為問題的關鍵在於這四百萬是否可能被詐取。
每家保險公司都設有事件調查科,更由於有人壽保險協會這種組織的成立,所以各保險公司的工作人員之間都有橫斷面的聯繫,譬如說某一投保人,同時在不同的保險公司投保與其身份不相當的保險時,保險公司彼此之間都會互相通知,鳥井廣志即是同時在東日人壽投保二百萬,又在協信人壽和朝日人壽各投保一百萬。
鳥井廣志只是一個普遍職員,何以有能力償付每月三萬元以下的保險金額是個很大的疑問,於是在經由各保險公司間橫的聯繫結果,東日人壽、協信人壽和朝日人壽三家公司,各在鳥井廣志的契約上,註上「要注意」的標示。因此當鳥井廣志的妻子在他死亡後,申請受領保險金時多這三家公司各派出調查員前往大阪調查。
這個案例的發生可歸納出三個推測:第一、保險醫生的誤診。第二、保險醫生和契約者共謀,故意隱瞞病情。第三、有人代替鳥井接受檢查。但是,肺結核不應該會誤診,所以第一點推測的可能性首先被排除。因為保險公司對於結核病患者投保壽險都有非常嚴格的檢查,因此即使投保人所患的結核病是舊毛病,也應列為重要事件而負有向保險公司報備的義務才是。
另外從調查的結果顯示,保險醫生和鳥井的妻子並沒有密謀的跡象。因此最可能的推瀾就剩下第三點了。於是不久之後就調查出鳥井的太太和鳥井的弟弟私通,並得知鳥井的太太有揮霍的習慣而且對外借了許多錢。同時聽說鳥井兄弟的長相十分酷似,於是就以健康的弟弟代替患結核的哥哥接受保險醫生的檢查,由於保險業務人員的疏忽和保險醫生的大意,使他們順利完成投保手續。但現在一經調查出來,保險公司就有權解除契約。
「公司雖然沒有讓對方輕易取走四百萬元……」身為朝日相互人壽調查員的冢本,將煙蒂吐出,用腳踩熄。
「我們拿不到任何額外的報償。」
「沒有辦法,這些工作已包括在月薪裡面了。」初子用手支著下頦,無可奈何的說著。
「女人象比較沒有慾望。」
「如果討厭這工作就辭職算了。」
「確實好多次有想辭職的念頭。」冢本用正經的顏色說到。
「但每次想辭職時,不可思議地又剛好被派去出差,於是又將自己投入工作,因為對於調查工作中所帶來的成就感是無法比擬的。並且,在察覺到有不正當事實的那一刻心情,也是無法壓抑的。」
「想必是和你當逮捕犯人的刑事警察時有相同的情緒。」
「這好象是我的本性,我想我這輩子可能離不開這工作了。」
冢本在三十二歲以前,一直在北海道的室蘭警察局工作。但在一次追捕強盜犯的事件中,被手槍擊傷了右手腕之後,才轉到保險公司工作。保險調查員中有很多是從刑事警員退休下來的,冢本就是其一。問到他何以要轉業,他回答說「既然有妻有子,就非得好好活著不可。」
當初子聽到冢本的這句話時,感覺到當冢本被子彈穿過右手腕的剎那,腦梅縈繞的一定只有他的妻子。那種近乎絕望的恐怖,應該會讓他想找個較安全的工作。
保險調查員的工作性質雖然有些類似刑事警察,但是卻不會感覺有危險性,所以會有象初子一樣的女性調查員,但現在在別的公司似乎已經沒有女性調查員了。
在初子的面前,有一隻飛蟲不斷的飛來飛去,讓她覺得很厭煩,但又拿它沒辦法。
「你沒有想要辭掉工作的念頭?」
「嗯……想一直做到結婚。」初子一面盯著那隻飛蟲一面回答。
「哦!你也和一般人一樣有結婚的念頭!」
「不行嗎?」
「不是,只是有點可憐你未來的先生。」
「為什麼?」
「因為一般調查員都一致認為娶了精明的女性調查員當太太,就永遠無法在她面前撒謊!」
「聽了你這番話,反而覺得放心。」
初子的視線一直盯著那隻飛蟲。而冢本好象突然想到什麼似的,望著一直坐在窗邊看雜誌的男子。
「新田,你認為怎樣?」
被這麼一叫,到目前為止始終沒有開口說話的男子懶懶地抬起頭,好象完全沒有聽到冢本與初子的談話,用帶著疑問的眼神望著冢本。
「就是說,嗯……」冢本急切的加上手勢來表達。
「只是想問你想不想繼續從事目前的工作。」
「不曉得……」新田只說這麼—句,就又繼續看雜誌。
看到他如此不搭調,冢本無趣地聳聳肩,初子則無趣的吐了口氣。
「協信人壽的新田是出了名的不善交際。」初子故意放大音量好讓新田能聽到。
「一起坐車時。就會忘記他的這種特質。」冢本苦笑的說著。
經這麼一搞,初子才意識到新田的存在。她終於把一直騷擾她的飛蟲打死,然後刻意的把蟲彈到新田正在讀的雜誌上,順便瞄了下他的雜誌。
「在讀些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