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國棟看著駱少華的背影,走到他對面,拉開椅子坐下。
「車鑰匙……」一句話還沒說完,林國棟就愣住了。
面前這個穿著棕色羽絨服、戴著黑色毛線帽的人抬起頭來,雖然也是六十歲左右的年紀,然而,他並不是駱少華。
「對不起。」林國棟立刻站起身來,「我認錯人了。」
「林國棟,」陌生人的雙手都在桌子下面,點頭示意他坐下,「你沒認錯。」
林國棟瞪大了眼睛:「我不認識你。」
陌生人笑笑,向桌上的綠色挎包努努嘴:「這不是你要的東西嗎?」
林國棟想了想,又慢慢坐回到他的對面。
「你是誰?」林國棟打量著綠色挎包,「駱少華呢?」
「他已經走了。」陌生人的視線始終沒有離開林國棟的臉,「你今天要見的人,就是我。」
半小時前。
張海生站在咖啡館的落地窗前,向四處掃視一番,最後轉身向咖啡館內望去。
沒錯。坐在中廳的雙人卡座上,面對門口的那個人,正是駱少華。
張海生掏出手機,撥通了一個電話號碼。
「喂,你到哪兒了?快點……對,就是他……什麼?你瘋了吧!不行!」
他轉過身,看看咖啡館裡的駱少華——後者面色凝重地盯著桌面。張海生在門口來回踱步,語氣焦躁。
「你他媽是想把我送進去吧……你說多少?」
他停下腳步,快速眨著眼睛,臉上顯現出孤注一擲的神色。
「兩萬,一分都不能少!」張海生又補充了一句,「最後一次!以後你的事就跟我沒關係了!」
隨即,他就掛斷電話,雙手插在衣兜里,不住地深呼吸,似乎在給自己加油打氣。
幾分鐘後,紅色計程車停在咖啡館門口。張海生先把輪椅從後備箱里拿出來,打開,又把紀乾坤抱下車,安放在輪椅上。
他的目光始終死死地盯著紀乾坤身上的黑色皮包,一臉恐懼。
「好了。」紀乾坤在輪椅上坐定,「你先進去,坐在他附近。」
張海生應了一聲,又問道:「錢呢?」
「在我身上。」紀乾坤抱著黑色皮包,表情平靜,「完事了就給你。」
張海生微微點頭,轉身走進了咖啡館。
紀乾坤坐在輪椅上,面對著馬路,氣定神閑,彷彿一個正在曬太陽的殘疾老人。五分鐘後,他看看手錶,轉身搖動輪椅,向咖啡館內走去。
通過玻璃門的時候,他從衣袋裡掏出一個長方形、用黃色膠帶包裹的小紙包,扔進了門口的花盆裡。
坐在咖啡館中廳的駱少華抬起頭,看了看紀乾坤,隨即又低下頭。
紀乾坤目不斜視,沿著過道向駱少華緩緩走去,直奔櫃檯。經過駱少華的桌子的時候,他突然「哎喲」一聲,腿上的手機應聲落在地上,翻滾進桌底。
紀乾坤在輪椅上費力地彎下身子,伸長手臂,試圖撿起地上的手機。駱少華轉過頭,看他力不從心的樣子,說了聲「我來吧」,就彎腰去桌底撿手機。
在他俯身的一瞬間,紀乾坤迅速伸出手,把一個白色的小藥片扔進了駱少華面前的咖啡杯里。
駱少華直起身來,把手機遞給紀乾坤。老人連連道謝。駱少華覺得他似曾相識,卻想不起曾在哪裡見過。當然,此刻他也無暇分心,只是點點頭,就繼續盯著桌面出神。
紀乾坤搖著輪椅來到櫃檯前,要了一杯摩卡咖啡。隨即,他從櫃檯旁的書報架里抽出一份報紙,邊等咖啡邊翻看著,餘光不時瞟向駱少華。
駱少華看看手錶,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立刻皺了皺眉頭。他看著咖啡杯里泛著泡沫的黑褐色液體,突然覺得天旋地轉。
紀乾坤立刻丟掉報紙,脫下外套和皮包,摘下帽子,掏出衣兜里的東西揣進褲袋裡。他扭頭向櫃檯里看看,服務員正背對自己,操作著咖啡機。
紀乾坤向坐在駱少華斜前方、正在小口啜著一杯橙汁的張海生點點頭。後者立刻起身,快步走到已經趴倒在桌面上的駱少華身旁,三下兩下脫下了他的黑色羽絨服。
紀乾坤搖動輪椅走到他們身旁,彎下腰,將黑色皮包塞進駱少華的座位下。張海生把他抱到駱少華對面的椅子上,又把駱少華的衣服甩給他,自己則把紀乾坤的外套穿在昏迷的駱少華身上,戴好帽子。
短短兩分鐘內,張海生已經把駱少華放在輪椅上,蓋好毛毯。紀乾坤也被安坐在卡座內,兩人的外套已經對調過來。
張海生已是滿頭大汗,他沖紀乾坤點點頭:「錢呢?」
「在我枕頭下面。」紀乾坤笑了笑,向門口努努嘴,「快走。」
「你他媽不是說……」
紀乾坤收斂了笑容:「走!」
張海生瞪了他一眼,推著駱少華向門口走去。
此時,服務員在櫃檯內喊道:「先生,你的咖啡好了。」
張海生沒有回頭,快步走出咖啡館。
服務員聳聳肩,把咖啡杯放在了櫃檯上。
紀乾坤抓過桌面上的黑色毛線帽套在頭上,豎起衣領遮住臉。這時,他注意到桌面上的綠色挎包,打開來,發現裡面只有幾本書。他想了想,似乎意識到了這些書本的真正用途,臉上露出一絲笑容。
隨即,他從衣袋裡取出兩樣東西,分別捏在左右手裡,低下頭,安靜地等待著那個人。
「我跟你沒什麼好說的。」林國棟直接抓起綠色挎包,打開來,眼神中的期待瞬間就煙消雲散了。
紀乾坤發出一聲輕笑。
林國棟的臉色變得灰白。他把挎包倒轉過來,幾本書噼里啪啦地落在桌面上。他仍不死心,拎著挎包連連抖動,然而裡面已經空空如也。
他把挎包狠狠地摔在地上,指著紀乾坤,兇狠地喝道:「我的錢呢?」
紀乾坤似乎對林國棟的狼狽神態非常開心。他彷彿一隻玩興正濃的老貓,正在撥弄著垂死的老鼠,臉上的笑意更甚。
情況有變,不宜久留。林國棟咬著牙,起身欲走。紀乾坤立刻低喝道:「坐下!」
隨即,他把右手放在桌面上,掌心裡捏著一個黑色的長方形塑料盒,上面還有一個紅色的按鈕。
「看看你的座位下面!」
林國棟盯著他,緩緩坐回卡座,分開雙腿,飛快地向座位下看了一眼。
一個黑色皮包放在自己身下。
他立刻抬起頭,望向對面的陌生人。
紀乾坤臉上的笑容已經消失不見。他向林國棟晃晃手裡的塑料盒:「我只要按下這個按鈕,保證你連骨頭渣子都剩不下。」
林國棟抖了一下,直勾勾地看著他:「你到底是誰?」
紀乾坤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深深地吸入一口氣,又緩緩吐出。
「1991年8月5日晚上,你劫持了一個女人,強姦並殺害了她。」紀乾坤的表情變得陰沉冷峻,「之後,你將她肢解成十塊,先後扔在177公路邊、建築設計院家屬區門前的垃圾桶內、紅河街163號、羊聯鎮下江村水塔旁邊——我說得對嗎?」
他的語調平緩,不見鋒芒,卻好像一把刀子似的,切開了林國棟的大腦,把那些隱藏在記憶深處的畫面一一挖出,血淋淋地展現在林國棟的眼前。
林國棟盯著這個陌生的男人,嘴唇顫抖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她的屍體被發現的時候,除了一隻銀灰色高跟涼鞋,一絲不掛。」紀乾坤繼續講述著,「她的衣物想必被你銷毀了。不過,她的錢包里有一張身份證,你應該看到了。」
林國棟面如死灰。眼前這個人,是索命的厲鬼。
「她叫馮楠,三十四歲,是個愛笑的大眼睛女人。」紀乾坤停頓了一下,再開口的時候,語氣緩慢又清晰,「我是她的丈夫。」
林國棟緊緊地閉上眼睛,雙手抱頭,從喉嚨里發出一聲低低的呻吟。紀乾坤一言不發地看著他,拇指始終停在那個紅色按鈕上。
良久,林國棟抬起頭,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你要幹什麼?」
「我要幹什麼?」紀乾坤彷彿在自言自語,隨即,他笑了笑,「我找了你二十三年,一直想知道你是個什麼樣的人。」
「你怎麼找到我的?」
「該提問的人不是你。」紀乾坤搖搖頭,「而是我。」
林國棟死死地盯著他:「我要是不回答你呢?」
「我們可以這樣耗下去。」紀乾坤聳聳肩膀,「我已經等了二十三年,不在乎再多等一會兒。」
林國棟的嘴唇捲起來,牙齒咬得咯吱作響。
「好,你說。」
紀乾坤眯起眼睛,上半身前傾:「你,為什麼要殺死我妻子?」
林國棟想了想:「我只能說,她在錯誤的時間,出現在一個錯誤的地點,遇到了一個……」
他的語氣緩慢,目光游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