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五章 麻吉的回憶

一條清澈見底的山間小溪從村口斜流而過,溪邊不時的傳來浣衣苗女打鬧的嬉笑聲,村寨依山而建,多由木質結構的吊腳樓組成。

此刻,莫易還真分不清到底是這些吊腳樓點綴了山林,還是山林點綴了這些吊腳樓,只覺得這嘎烏苗寨透著一股異常的古老氣息。

在村口找了一名老者打聽麻吉的住處,三個外來訪客讓老者很高興,他一邊在前面領路,一邊介紹嘎烏苗寨的來由,從他的口裡,方知嘎烏苗寨原來是清朝乾隆年間,一部分苗人為了躲避清朝將領張廣泗對貴州苗族的鎮壓和屠殺,搬遷來此後形成的。因為村寨過於偏僻,往往被外人說的過於神秘。

到了寨子中央,老者指著一棟古舊的吊腳樓說:「麻吉就住在那裡,這幾天他都不出門,也不肯見人,族人們都很擔心他,希望你們的到來,能讓他好轉。唉,要是麻子回來了就好,麻吉是他帶大的,很小的時候,父母進山被山洪捲走了。」

見老者要走,莫古趕緊拱手致謝。上到二樓,莫易敲響了房門。

「誰?」房內,突然傳來一聲低低的呵斥。

「我叫莫易,我和我哥是來找你打探一些事情的。」莫易答道。

等了良久,那麻吉卻沒有理會他倆,見房門緊閉,窗戶的窗帘拉的死死的,莫古皺了皺眉頭,大聲說:「我倆是莫萬成的侄子。」

房內依然沒人應聲,莫易想要推門,卻被莫古伸手制止,示意他再等一會。

果然,幾分鐘過後,房裡傳來了嘎吱嘎吱的走動聲。

莫古看到房門開了一條縫隙,一雙眼睛,正偷偷的在門後透過縫隙打量他倆,在那眼神中,莫古分明感受出了一種濃烈的恐懼、無助、悲痛和孤獨。

「看來,他哥哥麻子沒有回來,八成也遭了不測。」莫古暗暗的猜測。

「麻吉,你不用怕,有些事情,我想問問你。」莫古試著和門後的麻吉溝通。

「沒用的,沒用的,都死了,都死了……」

麻吉語無倫次的呢喃不止,卻仍是不肯開門,彷彿那扇門,是可以抵擋住一切外來入侵的最終防線一般。

「那麼,你哥哥麻子的事情,你就不想找到真相嗎?」莫古反問道。

麻吉沒有回應,房裡,突然傳來撲通一聲響,莫易知道,麻吉八成已經跪倒在了樓板上,此刻的他,肯定是活在充滿恐懼和痛苦的世界中。

莫古嘆了一口氣,拉著莫易準備下樓,口中說:「算了,一個連自己哥哥死活都不敢去探究的人,我們又能從他口中知道些什麼呢?」

剛走到樓梯口,莫易突然聽到麻吉大喊:「你倆留步,請進房說話,萬成大叔他怎麼樣了?」

進房後,莫古把大爹去世的消息告訴給麻吉,並詳細的說了大爹身上出現的異變。

聽罷,麻吉彷彿又陷入了無盡的恐懼中,他全身顫抖不止,良久之後方說:「萬成大叔,是唯一從那兒走出來的人,沒想到,萬成大叔還是沒有逃過這一劫。」

「麻吉兄弟,你應該清楚發生了什麼事情吧?」莫易忍不住了,起身問道。

麻吉點了點頭,嘴唇囁嚅不止,好像不知該從何說起,點燃煙後狠狠的吸了幾口,方才開口講:「這件事,就像一場噩夢。無數次,我從夢中醒來,卻仍然覺得身處夢境,我甚至不敢去面對,也不敢相信,那些兄弟和朋友,就這麼沒了。我能做的,就是躲在無人的黑暗角落中,眼睜睜的看著被恐懼和悲傷漸漸的吞噬掉。」

見莫易想要插話,莫古搖頭表示不可,麻吉手裡的煙已經燃盡,他又顫抖著點上一支:「或許,該從這次進山打工說起。現在想來,這次替人打工,從一開始就好像很不正常。去年三月,我們三十多個人以張鬍子為首,組成了一個小工程隊在外面攬活兒,大家都是窮人,只要有錢賺,什麼地方都去。半個月前,張鬍子說接到了一個好活計,當時我們在吉首剛忙完一項小工程。記得那天,張鬍子是提著一個大袋子來的,裡面裝滿了錢,他給每人發了兩千,說是一個大老闆請我們去做事,為了讓我們安心而提前預付的訂金,如果幹到年底,每個人至少可以掙個幾萬回家。大家心裡很高興,既然是張鬍子攬下的活,也沒人去問究竟。第二天,便有人開了車,送我們去上工的地方。車子開了兩三天,這一開竟然開到了大山裡。」

「打工打到山裡去了?」莫古終於忍不住了,皺眉問道。

「嗯。」麻吉點頭,繼續說,「下車後,有一個人領路,在山裡面暈頭轉向的又走了六七天,像走迷宮一樣,深山老林的,誰也不知道到了什麼地方。反正大家已經拿了訂金,想來也不會出現什麼事情。那裡古木遮天蔽日,一山連著一山,完全是一處沒有人到過的地方。山下有一條很深的溪流,到達後,我們便在離溪水不遠的山腳下紮營,原來那老闆早有安排,已經把工具和糧食等一應物品全部提前準備好了。」

「那你們到底是幹什麼活?要到那種深山老林里去?」莫易很是不解的問。

「挖石頭,一種像石煤一樣的灰色石頭。休息了半天,帶路的人就領著張鬍子去挖掘點。原來是幾處天然山洞,那些石頭就在洞中,我們只要將其挖出即可。」麻吉說道。

「那你們又怎麼把石頭運出去呢?在那種偏僻的地方。」莫古問。

「我們把鐵索從挖掘區綁緊,鐵索穿過樹林,另一頭系在山下的溪水旁,石頭用框子裝好,藉助鐵鎖鏈可以一直滑到山腳溪邊,然後用木筏子順著溪水運下去,需要發貨的時候,老闆說由他親自前來操作,並帶回糧食蔬菜。」麻吉解釋道。

「原來是這樣,我覺得,你們挖掘的那種石頭,應該是一種很值錢的礦石。」莫易猜測。

「當時萬成大叔也是這麼認為的,不過,沒人知道那到底是什麼東西,既然別人肯開這麼高的工錢,我想應該很值錢。」麻吉點頭,說,「第二天正式開工,帶路的便出山去了,我因為個頭小,又缺少伙夫,於是我就負責給大家做飯。開工的第一天,就有人出現了不適。」

「哦?出現了什麼情況?」莫古驚問。

「上午從洞里出來後,有好幾個人出現了噁心、頭暈等癥狀。」麻吉答道。

「啊!我知道了,那個老闆叫你們挖的石頭,是釩礦。釩礦也是以石煤的形式存在,而且是灰色的,釩礦本身毒性不大,但釩礦原石卻帶有放射性元素,對身體影響比較大。尤其是在加工釩礦的過程中產生的廢氣,吸入過多對人體產生的危害極大,重者損害人的神經系統,引起腎炎、肺水腫並影響到人的生育而導致絕育和畸形兒。釩礦屬於稀貴金屬礦,在湘西的儲備量很大,國內的釩礦市場極度緊缺,有人曾算過,開採一噸釩只需成本四到六萬,而現在市場上每噸能賣到二十多多萬元,最高可達四十多萬元,這可是一項暴利行業。現在湘西釩礦污染問題很嚴重,這麼說,你們是在非法為那個私人老闆偷礦了?」莫古皺眉說道。

「我們都是些沒文化的人,這些大道理哪裡懂得,只要能掙錢就行。」麻吉慚愧的低下頭,沉默了一陣後,突然說,「可是,第三天早上我去溪邊挑水的時候,碰到了一樁怪事。」

「一樁怪事?」莫易歪著頭,一臉好奇的問。

「本來那裡除了我們,就再也看不任何外人。然而,那天我在溪邊挑水的時候碰到了一個老獵人,他看到我很是驚訝。」麻吉點燃第三根煙,不住的眨巴著眼皮,似乎在回想當天的情景,「那老獵人對我說,這方圓幾十里的山林可是無人禁區,趁著現在沒出事情,趕緊離開。我哪裡把他的話當一回事,都什麼年代了,就連珠穆朗瑪峰也已經被人類征服,這山野雖然很偏僻,又能成什麼禁區,更何況此次一起進山的有幾十個人。」

「聽他那語氣,老獵人好像在警告你什麼。」莫古沉聲道。

「現在想來,的確如此,真後悔當初沒有聽他的話。」麻吉痛心的搖頭不已,說,「見我挑著一擔水準備離開,老獵人急了,他一把拉住我說,這山中溝壑暗伏,古木參天,林內鳥獸竄行,繁生奇葯異草,對於獵人和采山客來講,山中本該是狩獵和採集的理想所在,然而,即便是最優秀的獵人,到了山下的天狼溪前,也會很識趣的停下腳步。」

「天狼溪?」莫易輕聲的念道。

「我看他不像是開玩笑,這才又停下腳步,想看他到底要說些什麼。」麻吉吞了一口口水,回憶道,「老獵人警告我:天狼溪水深千尺,山中一山連一山,十人進山一人回,莫為錢財空折命。獵人和采山客到了這天狼溪邊,要不返程回去,要不繞道而走,古往今來,很多人都曾懷著發財的夢想深入過這附近的山林,但能活著走出來的卻屈指可數。有人說,山中有狼形怪獸,血眼紅毛,齒尖抓利,兇猛異常。也有人說,山中有野人出沒,高八尺有餘,入山者或被抓將而去作畜生豢養,或被撕裂分屍於當場,甚至有人說在山中見到了山魅。」

麻吉說到這兒,情緒開始有點失控,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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