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案 割舌奇案 第十八章

2014年7月27口。陽光燦爛。

楚原市三中。

上午九點鐘左右,送孩子上學的家長已經散去,學生們坐在教室里上課。除去偶爾傳出來的笑聲和讀書聲,寬敞的校園顯得有些寂寞空曠。

老郝獨自坐在門衛室里,悠悠地抽著煙,有些無聊地望向窗外,在院子東南角的大榆樹上,有幾隻不知名的鳥跳來跳去。

門被推開,走進幾個熟悉的面孔,領頭的是曾經找過他的那個姓沈的刑警支隊長。老郝有些詫異,站起來吆喝著說:「你們怎麼進來的?要找人的話先登記。」

沈恕笑眯眯地沒說話,他身後的兩名警察突然餓虎撲食般地奔過來,把老郝的兩條胳膊擰到後面,「咔嚓」一聲戴上手銬。

老郝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撕心裂肺地吼道:「幹什麼?你們幹什麼?」

這時一輛豪車急停在門口,楚原三中校長楚光耀從車上衝下來,有點氣急敗壞地闖進門衛室,喘著粗氣說:「怎麼回事?沈隊長,怎麼把老郝抓起來了?」也難怪楚光耀失態,楚原三中接連有兩名教師遇害,校園裡人心惶惶,他這個校長難免心焦如焚。

沈恕說:「楚校長,我們有足夠的證據證明郝嘉偉就是殺害李韜光和穆超群的兇手。」大家平時都叫他老郝,幾乎忘記了他的大名叫郝嘉偉。

話音剛落,郝嘉偉就憤怒地暴跳道:「你胡說八道!你誣陷!」楚光耀也急得滿頭大汗,搓著手說:「這怎麼可能?怎麼可能?」兩名偵查員用力一按,把身材矮小的郝嘉偉按到椅子上坐下。

沈恕對楚光耀說:「楚校長,上次我向你了解穆超群到鶴翔開會的事情,你可沒跟我說郝嘉偉當時也在鶴翔。」

楚光耀的油光鋥亮的頭髮耷拉下來一綹,雪白的襯衣被汗水浸透,樣子有些狼狽,反駁沈恕道:「你上次也沒問我啊,老郝那個時候休病假,在鶴翔休養,他老家就是鶴翔的,今年年初身體狀況好轉,才回學校來上班。」

沈恕點點頭,向郝嘉偉問道:「你去年得了什麼病?」郝嘉偉在鼻孔里哼了一聲說:「我沒病。」

沈恕笑了笑說:「我們查閱了你在楚原市長生醫院的病歷。」當沈恕說到長生醫院時,郝嘉偉的身體明顯晃動了一下,沈恕留意到這個細節,輕輕搖搖頭,「你是乙肝大三陽患者,長期服用中藥。2012年你聽說長生醫院有一種治療乙肝的特效藥,便上門諮詢。長生醫院內科主任張威向你推薦了一種叫做普羅米定的藥物,說定時服用這種葯,可以有效控制乙肝甚至痊癒,這樣的病例也不罕見。」

郝嘉偉的眼圈發紅,不知是痛苦、恐懼,還是激動。

沈恕說:「我們到張威曾坐診的內科診室走訪時發現了牆上的一副字,寫的是醫學界共同認可的《希波克拉底誓詞》,我認真看了看,還能背出來一些:『我願盡余之能力與判斷力所及,遵守為病家謀利益之信條,並檢束一切墮落及害人行為,我不得將危害藥品給予他人……我願以此純潔與神聖之精神,終身執行我職務。無論至於何處,遇男或女、貴人及奴婢,我之唯一目的,為病家謀幸福,並檢點吾身,不作各種害人及惡劣行為……』」

沈恕背誦到這裡時,郝嘉偉忽然伏低痛哭,聲音嗚咽,雙肩一聳一聳。沈恕有些同情地看著他,說:「這樣大幅的誓言掛在牆上,的確很有迷惑性,我不知道你最終相信了張威的話,是否和他身後的這幅誓言有關。病歷顯示,你從2012年開始服用普羅米定,這種售價一百五十多元一瓶的藥物,耗去你月工資的五分之一,可是你為了治好病,即使花費再多代價也不吝惜。你服藥後多次到長生醫院複查,每一次張威都告訴你病情控制得很好,後來他乾脆告訴你大三陽已轉陰,普羅米定發揮了作用,要堅持服用下去。直到一年後你感覺身體健康狀況直線下降,而且臉色黃得厲害,換了一家醫院複查,結果檢出你不僅大三陽指數奇高,而且肝部纖維化、膽囊萎縮、腹部積水,必須住院治療。原來普羅米定具有強烈的毒副作用,不能長期服用,可是張威為了賺錢,一直對你隱瞞真相。你的身體機能被嚴重破壞,只能休假療養。

「你痛恨張威的欺騙行為,他罔顧生命、缺乏醫德、無視醫生誓言,為滿足私慾而毀了你的後半生。更讓你的處境雪上加霜的是,你出院後想找張威索賠,卻發現他已經進了監獄,當然不是由於你的案例,而是因他濫用藥物,導致一個有權貴背景的病人死亡,被重判有期徒刑十五年。長生醫院又堅持說院方從未引進過普羅米定,完全是張威的個人行為,院方不負責賠償。張威毀了你的身體、事業、人生,你卻申訴無門、求償無路,只能任仇恨在心裡聚集。」

楚光耀在此之前對郝嘉偉的患病經過也不大清楚,聽完沈恕的講述氣得直踩腳,說:「王八蛋,這個王八蛋。」聽那意思應該是在罵張威。

郝嘉偉痛哭流涕。沈恕隔了半晌才說:「在偵辦這三起殺人案期間,我發現它們有一個共性,那就是被害人的工作場所都掛有他們所在行業的誓詞。我見過刻在楚原三中牆上的教師誓詞後,就有一種模糊的想法,大多數誓詞只是一種文字遊戲,宣誓的人未必會當真。等見過鶴翔法院的辦公室中懸掛的法官誓詞後,結合兩名被害人均被割掉舌頭以及社會評價都較差的特點,我開始懷疑他們的被害是否與他們在本職工作中營私舞弊的行為有關。當時,我預感到的手可能會再次作案,但前兩個被害人並沒有關聯,這呈現出隨機作案的特點,也讓我們很難判斷誰會是下一個被害人。在穆超群的婚禮上,我親耳聽到他信誓旦旦的婚姻誓言,當然我對他的人品也非常了解,只是沒能預料到他會是下一個被殺害的目標,他在婚禮上的誓言成為他的死刑判決。不過,你再次作案,難免留下更多漏洞,讓我們終於能鎖定嫌疑人。如我剛才分析的那樣,促使你連續作案的動機,一是身為醫生的張威醫德敗壞,毀了你的人生,二是趙天祥、李韜光和穆超群行事不端,違背了他們親口許下的誓言。」

楚光耀聽得張口結舌,說不出話來。

郝嘉偉聽到沈恕開始揭露他的罪行後卻反而冷靜下來,他直勾勾地看著沈恕,良久才說:「我沒殺人,不是我乾的,你們破不了案就找我頂罪,這套把戲我見得多了,你們這些騙子都是草菅人命的東西。」

沈恕不在意他的謾罵,按著他的兩名偵查員卻要防備他在情緒激動下暴起傷人,兩隻手同時用力,分別捏住他的肩膀,郝嘉偉疼得拚命叫喚,嗓子都喊啞了。

楚光耀滿頭霧水,頹然坐到椅子上,欲哭無淚。

為了使郝嘉偉服罪,沈恕說:「張威對你造成的傷害讓你恨透了那些不遵守職業道德及破壞誓言的人,可是張威已經被關進監獄,你找不到可以報復的對象。直到賀海濤案的出現,在社會上鬧得沸沸揚揚,你對張威的仇恨便轉嫁到了趙天祥身上。你是個很有犯罪天分的人,冷靜、周密、殘酷,又能做到知己知彼,你這樣的兇手最讓警方頭疼。你的身體並不強壯,健康又受到損害,想要殺害人高馬大的趙天祥,必須採取非常手段。你精心籌備了兇器,包括高壓電棍、舌鉗和一把鋒利的小刀。然後,你不辭辛苦地長期跟蹤趙天祥以摸清他的行動規律,直到你認為萬無一失時才出手殺害,案子完成得乾淨利落,未留下任何犯罪痕迹。警方遲遲未能破案,使得你的自大和僥倖心理愈發膨脹,鼓勵了你再次犯罪。不過你在鶴翔未找到下一個殺害目標,而且天氣漸冷,人們衣著增厚,你擔心電棍的攻擊力減弱,不能把人瞬間擊倒,就暫時停手,你確實是一個很能隱忍的人,也是很難纏的對手。

「今年初,你回到楚原三中工作,獨自居住,白天在門衛室值班,這讓你在下班後有大把時間進行跟蹤和實施犯罪計畫。你的第二個殺害目標是李韜光,原因是他被一些同事詬病。你沒有急於犯罪,而是非常耐心地跟蹤,摸清他每周有兩天晚上去給副市長蔣和的兒子補課,而且熟知他的停車位置,然後才開始實施犯罪計畫。你再次一擊即中,於是割舌案成為你的模式犯罪。可百密難免一疏,你雖然未在現場留下物理證據,卻留下了心理痕迹,把你對巧舌如簧、出爾反爾、違背誓言的憎恨都表現了出來。」

郝嘉偉撇撇嘴,不屑地說:「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沈恕說:「趙天祥案和李韜光案的地理跨度較大,這使得我們錯誤地把偵查對象鎖定在穆超群身上,非常巧合,他和趙天祥、李韜光都有交集,案發時間又分別與鶴翔、楚原都有交集,對他的偵查,浪費了我們破案的黃金時間。直到穆超群遇害,兇手的真面目已經呼之欲出,你把自己推到了警方面前。」

郝嘉偉很不服氣地說:「胡說八道,什麼我把自己推到警察面前?」

沈恕凝視著郝嘉偉,似乎在分析他此刻的心理狀態,門衛室里除了幾個人粗重的喘息聲,一片寂靜,氣氛有些壓抑。沈恕過了好一陣才說:「穆超群死後,我才無意中了解到他去年在鶴翔開會時,曾代表學校去看望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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