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陽城外,長江故道邊,有山曰「四君山」。
山頂有一座無名小廟,住著一位老和尚和一位少女。
世人只知少女叫雲姑,乃老和尚的孫女兒,至於那老和尚的身世來歷、俗名法號,卻全不知情,每每提及之時,都稱他「無名和尚」。
只有莫驚雷知道這老和尚雖名「無名」,實卻有名,且大有來頭。那少女其實也並非他親孫女兒,而是當年在長江中救下的一名女嬰。
無名和尚俗家姓李,家中三代懸壺,青年時期已是江北一帶極有名氣的「神醫」,中年時卻改行做了仵作,憑著他高超的醫術和縝密的心思,不知破了多少奇案怪案。後因遭人妒忌,被人誣枉,身陷囹圄,幾生幾死,後得一遊方和尚相救,才得以脫身。從此看破紅塵,做了和尚,隱居在這長江邊。後因機緣與青陽捕頭莫驚雷相識,甚為投機,遂成忘年之交。
莫驚雷每有難事,必向其請教,他這青陽神捕的名頭,倒有一半得這老和尚的暗中相助。
現在,莫驚雷就坐在無名和尚的禪房裡,而那名被他刺中不知生死的女刺客,就躺在那張木板床上,手上的枷具早已被莫捕頭打開。
女刺客雙目緊閉,躺在那裡一動不動。無名和尚走上去察看片刻,用手握住彎刀刀柄,猛然拔出,鮮血立即從女刺客胸前噴涌而出。
老和尚道:「快上止血藥。」
雲姑答應一聲,立即上前將早已準備好的藥材敷貼到她的傷口上。
女刺客全身猛然一震,「啊」的大叫一聲,雙目突然大睜,但很快又偏著頭昏迷過去。
莫驚雷擦擦手掌心裡的汗珠,起身問:「她怎麼樣了?」
老和尚手裡拿著從女刺客身上拔下的彎刀,反覆看著,緩緩說道:「在每個人的心臟里,都有左右兩瓣心房,左右心房之間有一線極細極窄的小孔,這把刀剛好從這線小孔中穿過,對她的心臟並未造成大的傷害。如果這一刀是兇手無心之作,那這位女施主便實在是太幸運了;如果兇手是有意為之,那麼他的刀法可說已達化境。」
莫驚雷聽他這樣說,知道那女刺客已無性命之虞,這才大大地鬆口氣,苦笑一聲說:「老和尚,實不相瞞,這把刀是我的,殺她的人不是別人,正是我。」
「哦?」無名和尚雖感詫異,卻並不多問,只是瞧著那把刀道,「這把刀,其薄如紙,其彎如月,極是罕見,只怕是當年神刀門的人所用的圓月彎刀吧?」
莫驚雷道:「老和尚好眼力,在下當年確實曾加入過神刀門。」
老和尚將刀還給他,看他一眼說:「當年神刀門解散之後,門中高手大多被朝廷網羅了去,全部安置在刑部督捕司委以重用,怎麼你……」
莫驚雷摸摸鼻子笑笑道:「人各有志,我在青陽知府衙門也混得不錯呀!」
「原來如此。」無名老僧雙手合十,意味深長地笑了。
莫驚雷見雲姑正在給那女刺客解衣上藥,自己留在禪房不太方便,便跟老和尚一同走了出來,問道:「她的身體什麼時候能恢複過來?」
無名和尚道:「你這一刀雖然刺得巧妙,沒有傷及心臟,但卻已令她大受內傷,老和尚明日多采些好葯回來,大概一月她就可以下地走動。要想恢複武功,卻至少需要休養三個月時間。」
莫驚雷皺皺眉頭問:「若是要她開口說話呢?」
老和尚道:「少則十天,多則半月。」
「十天半月?那可不行,時間來不及了。」
「那你想要她什麼時候痊癒?」
莫驚雷急道:「當然是越快越好,最多三五天時間,否則時間拖得愈久,犬子便越加危險。」
老和尚見他如此性急,知道其中一定大有隱情,但卻並不多嘴相詢,只是搖搖頭道:「傷勢如此之重,要想數日之內開口說話、下地走路,甚至痊癒,絕無可能。除非……」
莫驚雷忙問:「除非什麼?」
老和尚道:「除非有能起死回生的少林大還丹。」
莫驚雷忽地笑起來,道:「老和尚,你早說嘛。」伸手入懷,掏出一個小瓷瓶,倒出一粒紅色的藥丸,遞到他面前,「你看看這是什麼?」
老和尚拿過藥丸放到鼻下一聞,喜道:「真是少林九轉大還丹,此乃少林寺救死扶傷的靈丹妙藥,極為珍貴,你怎麼會有的?」
莫驚雷道:「在下當年曾經幫過少林寺一個小小的忙,少林住持妙善和尚為了感謝在下,特意贈送三顆大還丹給莫某,我已將其中兩顆送人,這是最後一顆了。」
老和尚笑道:「那就太好了,有此靈丹,傷者不出三天即可醒轉,四天即可開口說話,五天便可下地行路,武功內力也可以恢複三四成。」旋即叫來雲姑,吩咐她趕快將此丹拿去給那女刺客服下。
第二天,莫驚雷心下煩躁,不甘心就此坐等那女刺客醒轉,便想下山進城打探一番,或許會有兒子和那蒙面客的消息。
誰知剛到城門口,抬頭便見牆頭貼著一張大大的海捕公文,他和那女刺客的畫像都清清楚楚印在上頭,下面的通緝令曰:
此二人官匪勾結,意圖謀刺朝廷命官,事情敗露,結夥逃逸。知其下落者,速來舉報。提供線索者,賞銀三千;提頭來見者,得銀五千。若有包庇窩藏知情不報者,事發之日,一併治罪。
守城侍衛正拿著畫像,逐個盤查,極是嚴密。
莫說他想混進城去,即使在城門口多待一會兒,也是極其危險之事。
莫驚雷心下又驚又怒,驚的是如此一來,自己想要救回兒子找到真兇,就更是難上加難,怒的是自己一生維持法紀、主持正義、言行端正,走到哪裡只有人怕己,沒有己懼人,想不到今次卻受制於人,沉冤莫白,成了一隻八方通緝、藏頭縮尾的過街老鼠。
他急忙撿了一隻爛斗笠扣在頭上,又到其他各處看了看,東南西北四方城門卻都如此,一處比一處盤查嚴密。
他只好怏怏地回到四君山無名小廟,一心等候那女刺客轉醒過來。事到如今,她已是他救回兒子找到真兇明冤雪恥的最後一條線索了。
忐忑不安地等了數日,到了第五天早上,仍然不見那女刺客醒轉。
莫驚雷心下大急,一個勁兒地催問無名老僧。老和尚把過女刺客的脈象之後,笑一笑,什麼也沒說。
待到中午,那女刺客突然咳嗽一聲,終於微睜雙目,悠悠醒轉。
莫驚雷大喜之下,就要上前逼問,卻被老和尚用眼神止住。
雲姑端來一碗稀飯,喂那女刺客吃下之後,她才漸漸有了一點兒精神。
莫驚雷在旁看著,想那日在街頭英姿颯爽、大逞威風的女刺客,今日卻如此憔悴落魄,雖才三十餘歲,但此時看去,卻蒼老得像個四十幾歲的中年婦人,全無昔日英氣,不由得心下歉然。但旋即想到血濺家堂的妻子、下落不明的兒子,以及自己受制於人、身不由己,落得個八方通緝、有家不能歸的凄慘下場,全都是拜她和她的同夥所賜,心中怒火「騰」地升起,再也顧不了許多,衝上前去,一把扣住那女刺客的脈門,喝問道:「快說,你到底是誰?我兒子在哪裡?你的同夥現在何處?你們膽大包天,想要刺殺知府大人也就罷了,卻為何要殺我妻子,拖我下水?快說,快說!」心情激越之下,連珠炮似的一連問了數句。
那女刺客睜開眼睛看他一眼,臉色蒼白,神色黯然,過了半晌,才長嘆一聲道:「事到如今,我也不再隱瞞了,其實我姓燕,我的名字就叫燕子飛。」
燕子飛?莫驚雷一聽這三個字,不由得一愣。
「飛燕子」燕子飛的名頭,他倒是在十幾年前就已聽說過。
當時在江湖上,有一個極厲害的飛天大盜,姓燕,因其輕功、暗器、劍術在江湖上罕有敵手,號稱三絕,故自稱「燕三絕」,人送外號「雲中飛盜」。出道數年,犯下驚天大案十餘起,朝野震驚,地方上多次合力圍捕,均無功而返。後來事態嚴重,當今皇上下旨令刑部督捕司四大名捕一齊出動,捉拿此賊。誰知便在這時,燕三絕在江陵做案之時竟然失手,被時任江陵知縣的柳章台率領三百名弓箭手當場射殺,從此天下太平。而柳章台也因捕盜有功,連升三級,做了湖廣青陽知府。
而據江湖中人傳說,在飛天大盜燕三絕身邊,曾經有一個女人與他交往甚密,有人說這女人是他的親妹子,也有人說這女人是他妻子,孰是孰非,莫衷一是。這個女人便是燕子飛。
燕子飛時常跟燕三絕在一起,輕功、暗器、劍術已得其真傳,雖未青出於藍勝於藍,但放眼江湖,也是極罕見的女中高手了。江湖中人都叫她做「雲中飛燕」,亦稱「飛燕子」。
自從十年前燕三絕被柳章台捕殺之後,燕子飛也同時絕跡江湖,十年來未曾露面,卻沒想到一旦重出江湖,就在這青陽城裡攪起一場大大的風波。
莫驚雷看著她道:「你刺殺柳大人,就是要為燕三絕報仇嗎?」
燕子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