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雨萍趕到鎮派出所時,已是傍晚時分,夕陽斜照著派出所那幢二層的灰色小樓,李鳴正在大門口等她。
喬雨萍跨上台階,就迫不及待地說:「我已經知道孔春山是怎麼死的了。」
李鳴笑了一下,說:「先別急,進來再說。」
他把喬雨萍帶進二樓的一個房間,喬雨萍進去時,才發現這是一個會議室,裡面正坐著七八個人,她認識的侯所長和文麗都在,侯所長旁邊坐著的一個濃眉大眼的中年警察讓她覺得有點眼熟。
李鳴指著那個中年警察向她介紹說:「這位是我們市局刑偵大隊大隊長范澤天范隊。」喬雨萍這才記起來,自己曾經在電視新聞中看過這位黑臉神探破案的故事。
范澤天站起身,冷峻的臉上難得的現出一絲笑意,跟她握了一下手說:「喬老師是吧?我聽李鳴說,他下鄉調查案子的時候,你可是給他幫了不少忙啊!」
喬雨萍臉色一紅,忙說:「也沒有幫上什麼大忙,他不熟悉村裡的情況,我只是給他帶帶路而已。」
范澤天微微頷首,看著她說:「聽說你對這個案子有些看法?」
喬雨萍本來只打算把自己的想法告訴李鳴,但沒有想到竟然會有這麼多人在場,心裡有些緊張,一時間竟然不敢開口說話。
范澤天拖過一把椅子放在她旁邊,說:「先坐下,慢慢說,我們也正在研究這個案子,現在幾乎已經陷入僵局,你有什麼想法,說出來讓大家聽聽。」
喬雨萍坐下後,看了大家一眼,咬咬嘴唇說:「我想我應該已經知道孔春山是怎麼死的了,而且我也知道金玉紅等人沒有殺人卻為什麼要一口咬定自己就是殺人兇手。」
「哦?」
范澤天把身子靠在椅背上,仰著下巴看著她,等待著她往下說。
而專案組的其他成員,則不約而同地在嘴角邊掛出一絲嘲諷的笑意,好像在說:我們這麼多職業警察都沒把這案子破了,你一個姑娘家,跑到派出所來說你已經知道兇手是誰了,這不是開玩笑嗎?
看到眾人懷疑的目光,喬雨萍反倒鎮定下來,喝了一口李鳴遞過來的茶水,清清嗓子,先把9月11日晚間自己從杜娟等四個女生家裡家訪回校,路上被流氓村長孔春山騷擾險遭凌辱的事說了,然後又說了當晚10點左右四個女生敲開她宿舍的門,向她藉手機給各自的父母打電話的事。
今天上午,李鳴告訴她說這個案子出現了新情況,孔春山的死亡時間被法醫向前推了整整一天,被確認是在9月11日中午至9月12日中午之間,而被警方控制的金玉紅等幾名犯罪嫌疑人並不具備作案時間,但是他們卻仍然一口咬定孔春山是被他們所殺。
當時喬雨萍腦海里閃過的第一個念頭就是:金玉紅他們一定知道真正的兇手是誰,他們這麼做,是為了保護兇手!
那麼,兇手到底是什麼人,竟然值得這四個家庭里的人如此義無反顧地去保護呢?
喬雨萍想到了9月11日晚上,杜娟、金小秋、宮敏和陳燕子四個女生深夜裡找她藉手機給自己的父母親打電話的事,當時幾個小姑娘雖然強作鎮定,但眼神里還是透出了一絲慌亂,而且她們打電話的時候也顯得十分神秘,不肯讓老師聽到通話內容。
而金玉紅等人,也正是在接到女兒的這通電話之後,才連夜買好火車票,急急忙忙趕回家的。
當時杜娟她們說,是因為想爸爸、媽媽了,所以才要給家長打電話。難道這幾個家長僅僅是因為女兒一句想他們了,就連夜買火車票火急火燎地往家趕嗎?當然不是,一定是他們從女兒的電話里了解到家裡發生了什麼緊急事情,所以才會這麼急著趕回家。那麼到底有什麼突發事件發生呢?
聯想到法醫重新推定的孔春山的死亡時間段,恰好包括了這個時間點,喬雨萍就想,金玉紅他們急匆匆趕回家,會不會跟孔春山之死有關呢?可是就算孔春山真的是在那個時間點被殺的,也跟遠在廣東打工的金玉紅他們扯不上關係,他們根本犯不著為此專程趕回家,除非……
喬雨萍忽然想到那天晚上,四個孩子找她借電話時急促的敲門聲和慌張的神色,心裡忽然跳出一個念頭:難道孔春山之死,跟這四個女生有關?
有了這個猜測之後,她立即展開調查。今天下午,她從杜娟外公那裡得到的信息,完全證實了她的推斷。
家訪當晚,她從村裡返回學校時,四個女生擔心她會在路上感到害怕,於是結伴在後面暗暗護送老師,結果她們在果園裡看到了流氓村長欺侮女老師的那一幕,於是四個孩子上前幫助老師,也不知道她們使用了何種方法,總之最後成功阻止了孔春山在果園裡追趕和騷擾喬雨萍,這一切,當時正處在驚慌之中的喬雨萍當然並不知情。當時她還以為是自己的機智,讓她成功擺脫了孔春山。也正是因為四個女孩兒聯手保護老師的舉動,給她們帶來了幾乎是毀滅性的災難。
孔春山侵害喬雨萍沒有得逞,立即把目標對準了這四個十二三歲的小姑娘。四個女孩肯定不是孔春山的對手,她們其中有人,也或者是全部都被這個畜生給侵害了。但是在這個過程中,女孩們反抗了,有人撿起地上的石頭,砸到了孔春山的頭。
孔春山第一下就被砸暈了,倒在地上,但是驚魂未定的女孩們怕他醒過來再來禍害自己,於是舉起石頭繼續往下砸,一下,兩下,三下……直至孔春山血流滿地,當場死亡。
四個女孩雖然才十二三歲年紀,但從小就在家裡干農活兒,體力較好,加上又是激憤之下,手上的力氣自然比平時更大,砸死人也並不是沒有可能。
等到冷靜下來之後,看著躲在草叢中的孔春山的屍體,孩子們感到了害怕,像殺人這樣的事,自然是連老師也不能告訴的,唯一可行的是趕緊告訴爸爸、媽媽,請他們出主意。
於是她們大著膽子將孔春山的屍體藏好,然後就慌慌張張地跑到喬雨萍的宿舍,向她藉手機給父母親打電話求助。
遠在廣東打工的金玉紅他們聽到這個情況,自然要連夜往家裡趕。他們坐火車回到家的當晚,一齊聚在宮得貴家裡商量該怎麼處理這件事。
四個孩子並沒有成年,就算砸死了孔春山,也不用負刑事責任,但是這事要是傳揚出去,別人都知道孩子這麼小就被孔春山這個畜生給糟蹋了,那這幾個孩子以後還怎麼做人呢?
為了孩子們的將來著想,金玉紅等人決定冒險把孔春山的屍體運回他自己家,然後再設計出一個假現場,讓他看起來像是在播放廣播的過程中意外觸電身亡。
第一,他們讓孔春山在廣播里「講話」,就是要讓人以為他這個時候還活著。
第二,他們把孔春山的屍體用電火燒焦,就是要讓警方難以發現其真正的死因,並且給法醫確認孔春山的死亡時間增加難度。
第三,他們知道孔春山只有一個人住在家裡,鎖上門之後,屍體不會很快被人發現。拖延的時間越久,其屍體腐爛的程度就越高,警方破案的難度就越大。就算最後被人發現屍體,警察也會把孔春山的死亡時間定在孔春山在廣播里講話的那一天。
當然,為了以防萬一,他們還訂立了攻守同盟,如果其中某個人被警察抓住,就由其一人承擔罪責,如果四人同時被抓,那麼就要一口咬定孔春山是被其合夥殺死,作案動機就是因為扯不清的債務問題。反正死無對證,又沒有借據,誰也不能確定他們跟孔春山之間是否真有債務關係。
說到最後,喬雨萍不知不覺地站了起來,兩手撐在會議桌上,面對著眾多的警察,就像是在教室里給自己的學生在下課鈴敲響時做課堂總結一樣:「所以,我覺得,為什麼金玉紅等人雖然沒有殺人,卻一定要把殺人罪名往自己身上攬呢?那完全是因為他們舐犢情深,寧願自己因為背負殺人罪名去坐牢,也絕不想讓自己的孩子再次受到傷害!」
她一口氣說完自己對這個案子的最後的推理,停下來時,忽然發現會議室里顯得異常安靜,所有人都瞪大眼睛望著她,不知道是聽得入神了,還是心存鄙視,根本就沒有注意聽她的講述。
她心裡有些忐忑,用手撫了一下垂到額前的頭髮,有點不好意思地說:「這僅僅只是我對這個案子的一點看法,如果有什麼說得不對的地方,請不要笑話我這個外行。」
會議室里仍然很安靜,誰也沒有開口說話。范澤天忽然笑了,站起身說:「喬老師,他們不是要笑話你,是他們聽完你這大膽而縝密的推理之後,根本就不敢開口說話。」
喬雨萍問:「為什麼?」
「因為不好意思啊!」
「為什麼不好意思?」喬雨萍有點莫名其妙。
「是的,他們都感覺到很不好意思,」范澤天朗聲笑道,「因為你雖然本職工作是一名小學老師,但是卻把職業警察的活兒給幹了,把他們破不了的案子給破了。姑娘,你不當警察可真是浪費了!」
喬雨萍自然聽得出這是在表揚她,臉上笑意微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