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蹤者有了一個名字和一個地址,還有約翰·史密斯在迪拜轉機大廳走前交給他的一張伊斯蘭堡的道路圖。他同時十分確定,明天早上他離開酒店的時候,會有人盯他的梢兒。睡覺前,他去了趟前台,訂了輛明天早上的計程車。服務員問他想去哪兒。
「哦,就是隨便轉轉,看看這個城市著名的旅遊景點。」他說道。
第二天早上八點,計程車已經等在那兒了。他沖司機滿臉堆笑,就像尋常的「無害美國遊客」一樣,然後一起出發了。
「朋友,我需要你幫我個忙,」他向前排座位靠過身去,說道,「你有什麼推薦的景點嗎?」
汽車順著憲法大道開去,經過了法國和日本大使館。最高法院、國家圖書館、總統官邸,還有議會,司機一一指給他看。追蹤者事先記過道路圖,他「非常興奮」地點著頭,一邊記下來。他還掃了幾眼後車窗,沒有「尾巴」。沒必要。開車的這個就是三軍情報局的。
車開了很遠,中間只停了兩次。司機載著他,經過費薩爾清真寺的前門。這座建築確實讓人印象深刻。追蹤者詢問是否允許拍照,得到許可後,他從車窗里拍了一些。
他們蜿蜒穿行於藍色區域 的高檔商業街。第一站停在一家叫作「英國呢」的服裝店。
追蹤者告訴司機說,自己一個朋友曾經提到這裡兩天就能做好一件高檔的手工西服。司機說確實如此,然後看著自己的美國客人消失在店裡。
工作人員殷勤周到,很是熱情。追蹤者挑了一塊精紡羊毛料,深綠色,有一點淡淡的細紋。服務員恭維他很有品位,他笑容滿面。量體只花了十五分鐘,工作人員讓他明天再來,先試一下是否合體。他預存了一筆美元,很受歡迎。離開前,他又問是否可以借用洗手間。
不出所料,洗手間就在商場的後面,需要穿過成捆堆著的面料。洗手間的門旁邊還有一扇門,等服務員離開後,他推了一下。門開了,是條小衚衕。他關上門,回到隔壁,上了趟洗手間,然後回到店裡。服務員領著他走出前門。計程車正等著。
他雖然沒有看見,但可以猜得到——他從後面出來之前,司機進過商場查看。服務員告訴司機,他的客人「去後面」了。試衣間也在那個方向。司機點點頭,回到車上。
另外一次逗留是在庫赫薩爾購物中心,一個主要的地標性建築。追蹤者在這裡表示說想喝杯上午的咖啡,然後他被帶到了高樂雅咖啡館。喝過咖啡,他在AM食品店買了些英國巧克力餅乾,然後告訴司機,現在可以掉頭回塞雷納了。
到了酒店,他付了司機車費,還給了筆不少的小費,他確信小費不會進到三軍情報局的預算里,肯定會落入司機的腰包。一個小時之內就會有一篇全面的報告,英式服裝店也會接到電話接受核查。
回到樓上自己的房間,他給《華盛頓郵報》編了篇報道。題目叫「令人陶醉的伊斯蘭堡清晨之旅」。文字很無聊,永遠都不會見之於世。
他沒帶電腦來。因為他不想自己的硬碟被人卸下來換掉。他用的是塞雷納的電信室。這份電傳被截收復讀出來。還是那個待在封閉地下室里的公務員做的,新聞參贊的信件他們都是要複製存檔的。
他在酒店的餐廳吃的午餐,然後去前台,說他要散散步。他離開的時候,一個蠻胖的年輕人從大堂沙發上站起身,掐滅了煙,折上報紙,跟在他後面。他比追蹤者大約小十歲,不過已經開始發福了。
追蹤者年紀是更大一些,但他是海軍陸戰隊員,非常習慣這樣的快步行進。才走了兩條街,「尾巴」就得一路小跑跟著了。他氣喘吁吁,渾身都汗透了。最後「獵物」跟丟了的時候,他想起早上的那份報告。美國人今天第二次出門肯定是去「英國呢」方向的。於是這個警察也朝那個方向走。他憂心忡忡,因為他有個很不體諒人的上司。
他把頭伸進裁縫店的大門時,所有的憂慮都一下釋然了。是的,那個美國人真的在裡面,但他「去後面」了。他在巴基斯坦電信外面閑逛,覺得一個門廊不錯,過去靠在了牆上,打開報紙,又把煙點上了。
事實上,追蹤者沒去試衣間。店員迎接他的時候,他顯然因為肚子不舒服而非常窘迫。能用下廁所么?當然。他認得路。
一個外國佬在這裡腸胃出狀況就和日出一樣可以預料。他溜出後門,一路小跑穿過小巷,進入主幹道。一輛過路的計程車看見他招手,急忙停在了路邊。這是輛真正的計程車,司機就是個簡單的討生活的巴基斯坦人。外國人總是去景點,路途都是比較遠的,而且還不認道——那可是美元啊!
追蹤者知道他會被繞路,不過這好過浪費氣力。二十美元再加上五美元的小費,他就被帶到了他想去的地方——粉紅色區域兩條街道的接合部,就在拉瓦爾品第和軍人住宅區的邊上。計程車走了。他自己步行走了最後的兩百碼。
這是座普通的鄉間小別墅,雖然不甚奢華,但很整潔。牌匾上用英語和烏爾都語寫著:M.A.沙上校。追蹤者知道軍人都早睡早起。他敲了敲門。屋裡響起踢里趿拉的腳步聲。門開了,不過只開了幾英寸,裡面很黑。一張黝黑的臉,有些憔悴,不過曾經肯定很漂亮。沙太太?他們家不是很富裕,沒有女僕。
「下午好,夫人。我來找阿里·沙上校,想和他聊聊。他在家嗎?」
裡面有個男人的聲音說了句烏爾都語。她轉過身,應了一句。門開得大了些,一名中年男子走了出來。鬚髮都修剪得很整齊,臉颳得很乾凈,非常典型的軍隊風格。中校沒有穿軍裝,換的便服。即便如此,周身上下也散發出自負的氣息。不過看到身著黑色外套的美國人時,他是真的很驚訝。
「下午好,先生。我能有幸和阿里·沙上校講話嗎?」
雖然他還只是名中校,不過阿里·沙不打算反駁。來人所說的要求並沒有什麼壞處。
「是的,當然可以。」
「真是我的幸運日,先生。我本想打電話的,但我沒有您的手機號碼。我希望我來的時候您沒有不方便。」
「哦,呃,沒有,不過,你想……」
「事情是這樣的,上校,我的好朋友沙烏卡特將軍,昨天晚上晚宴的時候告訴我,您就是我要找的人。我們可以……」
追蹤者朝屋裡示意了一下,軍官有些迷惑,向後退去,把門拉開了。如果總司令這會兒從這經過,阿里·沙中校肯定背沖著牆,用哆哆嗦嗦的手敬禮。沙烏卡特將軍,他和這個美國人共進晚餐!
「哦,當然,我的禮貌都哪兒去了?請進請進。」
他把客人領進屋。起居室裝修得很普通。他的妻子在邊上看著。「茶。」中校喊道。女人連忙跑去準備茶。這是歡迎貴賓的禮節。
追蹤者遞上自己的名片:丹牧師,《華盛頓郵報》的高級撰稿人。
「先生,這是我的編輯交給我的任務,在你們政府的許可下,給毛拉奧馬爾寫一篇報道。就像您所知道的,經過了這些年,他一直與世隔絕,沒人了解他。將軍讓我相信您,您見過奧馬爾,還和他說過話。」
「哦,我不知道……」
「喔,說吧,您太謙虛了。我的朋友跟我說,十二年前,您陪著他去過奎達,在雙邊會議中起了很關鍵的作用。」
美國人恭維他時,阿里·沙中校的身板挺得更直了。這就是說,沙烏卡特將軍已經注意到他了。他雙手指尖相抵,呈尖塔狀,承認了自己確實和那個一隻眼睛的塔利班領導人說過話。
茶來了。阿里·沙夫人奉茶的時候,追蹤者注意到她有著一雙非常漂亮的碧綠色眼睛。他以前聽說過,在巴基斯坦和阿富汗之間荒涼的邊界線上,沿杜蘭德線的山區部落的人就是這樣。
據說,2300年前,年輕的世界早晨之神、馬其頓王國伊斯坎達爾的亞歷山大大帝曾經行軍經過這片山區,他橫掃波斯帝國,來到他想要征服的印度。可他的士兵疲憊不堪,被無休止的戰爭耗盡了精力。他從印度河戰役撤退的時候,成批的士兵們被遺棄在當地。如果他們沒能回到馬其頓的群山,那就是在這裡的山區和峽谷定居下來,娶了老婆,在肥沃的土地上耕種,再沒有行軍打仗了。
在加茲尼那個小村,藏在馬哈茂德·居爾長袍後面的小孩就有著明亮的綠色眼睛,而不是像旁遮普人那樣是棕色的。阿里·沙失蹤的兒子呢?
談話結束的時候,茶都還沒有喝。他沒想到結束得這麼突然。
「我想,您兒子陪您去的吧,上校,他會說普什圖語。」
陸軍軍官從椅子里站起來,身體僵直,顯然受到了很大的冒犯。
「你錯了,牧師先生。我沒有兒子。」
追蹤者也站了起來,摘下帽子,向他致歉。
「可我聽說……有個叫佐勒菲卡爾的小孩……」
中校走到窗戶旁,手背在身後,站在那裡注視著窗外,氣得渾身發抖。這是沖誰來的,客人還是兒子?追蹤者無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