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世仇 第四章

在以代號隱藏真實身份的世界裡,追蹤者給自己的新幫手化名愛麗兒。選擇莎士比亞《暴風雨》中精靈的名字讓他覺得比較有趣,這種精靈可以隱身飛行,總是肆意胡鬧。

如果說羅傑·肯德里克在地球上是掙扎生存的話,那他坐在美國納稅人給他買的令人陶醉的設備面前的樣子,可算是判若兩人。正如米德堡的男子所說,羅傑會成為戰鬥王牌,現在,這個少年被收買了。

他花了兩天時間研究傳教士建來隱藏自己IP地址以及他的位置的結構。他也看了那些佈道,而且從一開始就非常確信一件事:另一個計算機天才可不是那個傳播宗教仇恨的面具人。愛麗兒知道,在這個世界的某個地方,有他真正的對手,一個勁敵:技術精湛、高深莫測,有能力發現愛麗兒任何可能的錯誤,然後將他擋在門外。

事先沒人知道,愛麗兒的網路敵手是易卜拉欣·薩米爾。他出生在英國,是曼徹斯特理工大學的學生,父母是伊拉克人。肯德里克視他為「洞穴巨人」。

就是他設置的代理伺服器,好讓他的主機躲在這個代理伺服器所製造的假IP地址後面,隱藏主機的真實位置。不過,在佈道活動的最開始,肯定有一個真正的IP地址,一旦愛麗兒找到這最原始的IP地址,他就能在地球上找到這個源頭。

很快,他就發現有一個粉絲群,狂熱的信徒能幫傳教士發帖。愛麗兒決定加入。

他知道,洞穴巨人不會輕易上當的,除非愛麗兒能把虛擬賬戶的每一個細節都設置得非常完美。愛麗兒虛擬了一個叫法赫德的美國青年,兩個約旦裔移民的兒子,在華盛頓特區出生長大。不過他首先要學習。

他使用了已經死去很久的恐怖分子扎卡維 的背景。扎卡維是約旦人,在被特種部隊空襲擊斃前,一直領導著伊拉克的「基地」組織。網路上有許多他的傳記。他來自約旦農村扎爾卡。愛麗兒編造的一對父母也是這個村子的,住同一條街。如果被問起,他可以用網路上的信息作答。

他重新塑造了自己。他的父母到達美國後兩年生了他。他可以講他曾經念過的學校,那個學校里有一些穆斯林的孩子。

他從線上的國際課程學習了伊斯蘭教的內容,研究了他聲稱他和他父母一直去的清真寺和駐寺伊瑪目 的名字。然後,他申請加入傳教士的粉絲群。他受到了一些質詢——不是來自洞穴巨人本人,而是另外一個加利福尼亞死忠粉。他回答了問題,等了幾天,然後被接納了。這期間,他一直藏著自己的病毒——他的惡意軟體——時刻準備使用。

阿富汗加茲尼省的首府也叫加茲尼。首府郊外的村子裡,有一間磚制的辦公室,裡面有四名塔利班戰士。他們都坐著,不是坐在椅子上,而是按他們喜歡的方式,坐在地上。

他們用長袍和披風把自己包裹起來,雖然已經進入五月,但從山區吹來的風還是很冷,這座磚結構的政府大樓也沒有保暖設施。

從喀布爾來的三名政府官員也坐著,還有兩個來自北約的歐洲佬。他們是北約的軍官。山裡來的人臉上沒有一點笑意。他們從來不笑。他們唯一看見歐洲佬士兵(外國的白人)的時候,是在卡拉什尼科夫 的準星里。不過山裡人來到這個村子,是來放棄那種生活的。

在阿富汗,有一個鮮為人知的計畫,叫作「重返社會」。這是喀布爾政府和北約聯合風險投資的一個項目,由一名叫大衛·胡克的英國少將實際運作。

那些聰明的腦袋很久以來就一直有著很前衛的思想——光靠數塔利班武裝的屍首是永遠無法獲得勝利的。當英美聯軍的司令官們慶祝幹掉了一百名、兩百名或者三百名塔利班士兵時,看來似乎更多的塔利班武裝又冒了出來,速度一點不亞於前者。

他們有些人原本是——也永遠是阿富汗農民。有的人加入志願者團隊,是因為親屬被迷航的導彈、目標錯誤的空襲或是不長眼睛的炮彈殺死。在那種社會裡,一個大家庭可以有三百人,其他人則是因為他們部族的長者命令他們去戰鬥。這些人都很年輕,和男孩沒什麼差別。

還有些年輕人是來自巴基斯坦的學生,他們長年累月在宗教學校里研習《古蘭經》,聽到的只有那些極端主義的伊瑪目的話。他們成群結隊來到這裡,做好了戰死的準備。

不過塔利班軍隊和其他任何軍隊都不一樣。它的部隊極具地域性,而且完全出於對那些有經驗的指揮官的崇敬。幹掉這些老兵,再轉變那些氏族首領,搞定部落的頭,那麼整個國家範圍內的戰鬥都會停止。

英國和美國的特種部隊很多年來一直化裝成這邊山區的人,從山裡潛入,刺殺塔利班中高級指揮官。他們認為「小魚」不是真正的問題。

和夜間獵殺行動同步進行的,就是「重返社會」計畫,策反老兵,讓他們接受喀布爾政府伸出的橄欖枝。那天在首府的小村子裡,胡克少將和他的澳大利亞助手克里斯·霍金斯上尉就在講述「重返社會」計畫。沿牆蹲坐的四名乾瘦乾瘦的人,是塔利班的首腦。他們被從山裡勸誘出來,準備重返鄉村生活。

凡是要釣魚,總得有魚餌。重返社會人員需要參加課程以去除教化。作為交換,村民將免費得到一所房屋、一群羊(以使其可以繼續從事養殖業)、一道特赦令,以及每周等同於一百美元的阿富汗貨幣。那個晴朗卻寒冷的五月天里的會議就是試圖說服這些老兵:他們多年來所受到的宗教宣傳,事實上是錯的。

他們說普什圖語,看不了《古蘭經》。和所有非阿拉伯裔的恐怖分子一樣,他們皈依是因為聖戰分子的說教。很多聖戰分子都偽裝成伊瑪目或者毛拉,其實他們根本不是。為了會議達到目的,到場的還有一個普什圖毛拉或者說,大毛拉,他向這些老兵解釋,他們是如何被蒙蔽,《古蘭經》事實上是一本和平之書,只有一些殺戮的段落,被恐怖分子故意斷章取義。

屋子的角落裡有一台電視,山裡來的人對這個東西很著迷。這會兒屏幕上放的不是電視節目,而是與之相連的DVD機里的視頻。屏幕上講話的人說的是英語,不過毛拉有一個「暫停」鍵可以停下畫面,向他們解釋傳教士都說了些什麼。然後根據神聖的《古蘭經》向他們揭示那全是胡扯。

蹲坐在地上的四個人之中,有一個是馬哈茂德·居爾。從「9·11事件」開始,他就是一名塔利班高級指揮官。他不到五十歲,但十三年的山區生涯讓他倍顯滄桑。黑色的頭巾之下,他的臉像胡桃一樣,滿是皺紋。手指粗糙,輕微的關節炎不時隱隱作痛。

年輕的時候,他就被教化了,不過那會兒不是針對英國人和美國人,倒是他們幫助他的人民從俄國人那裡獲得了自由。他不太知道本·拉登和他的那些阿拉伯人。但就他所知道的,他都不喜歡。他聽說過所有這些年在曼哈頓市區發生的事,自己也並不贊同。他加入塔利班是為了反抗北方聯盟的塔吉克人和烏茲別克人。

可是美國人不理解普什圖瓦里 。主人和客人之間的神聖規則禁止毛拉奧馬爾將他的塔利班客人們交給美國人。所以他們就入侵了他的國家。他因此和他們作戰,至今仍在戰鬥。

馬哈茂德·居爾感到衰老和疲憊。他看到過許許多多的人死去。有些人傷勢太重,至多只能痛苦地活幾小時或是幾天。他就用自己的槍,幫他們從痛苦中解脫。

他殺過英國人,也殺過美國人,不過他記不得殺過多少了。他的骨頭總是疼,手變得像爪子一樣。他那被打碎的髖關節從未讓他在山裡的冬天消停過。他的家人有一半都死了,他很久沒看見過孫子孫女了,只是在夜裡匆匆地去看他們,不過在黎明前他必須回到山洞裡去。

他想退出了。十三年已經夠了。就要夏天了。他想坐在暖和的地方,和孩子們一起玩耍。他希望他的女兒給他帶糧食來,老的時候就該是這樣的。他已經決定接受政府的特赦、房子、羊和一份津貼,即使這意味著他要去聽那個愚蠢的毛拉還有電視上那個面具人講話。

電視關掉了,那個毛拉還在絮叨。馬哈茂德·居爾用氣息聲叨嘮了句什麼,說的是普什圖語。坐在他旁邊的克里斯·霍金斯也懂這種語言,但他不懂加茲尼鄉下的土話。他覺得他應該是聽明白了,但也不敢確定。講座結束了,毛拉連忙回到他的車上,和他的保鏢在一起。茶已經泡好了,黑黑的,很濃,歐洲佬的軍官還帶了糖來,味道很不錯。

霍金斯上尉在馬哈茂德·居爾身旁坐下來。他們呷著茶,誰也沒說話。然後,澳大利亞人問道:「講座結束的時候,你說的什麼?」

馬哈茂德·居爾重複了一遍,說得很慢,而且沒有低下聲來。這句話只說了一件事。他說的是:

「我認得那個聲音。」

克里斯·霍金斯在加茲尼又待了兩天,在別的地方又出席了一次「重返社會」的會議,然後回到喀布爾。他在英國大使館有個朋友,他十分肯定對方是秘密情報機構軍情六處的人。他覺得自己得提一下那件事。

愛麗兒對洞穴巨人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