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往常一樣,豺狼七點半起床,床邊放著茶。他喝完茶,洗漱,淋浴,刮臉,穿戴整齊,然後從箱子的里襯取出那捲一千鎊的鈔票放進前胸的口袋裡,下樓吃早餐去了。九點鐘,他來到酒店外孟佐尼大街的人行道上,順著街道大步走著,他要找銀行。他從一家銀行換到另一家銀行,逐漸把自己手頭的英鎊換成其他貨幣:將二百鎊換成義大利里拉,剩下的八百鎊換成了法國法郎。
晌午的時候,他換完錢,走進一家咖啡館,要了一杯義大利特濃咖啡,稍事休息。喝完咖啡,他又開始了自己的第二次搜索。幾經打聽,他來到毗鄰加里波第門後面的街區,那裡靠近加里波第火車站,是一個工人住宅區。他在這裡找到了自己要找的東西:一排上了鎖的汽車修理間。他找到其中一間靠近街角的汽車修理間店主,把店面租了下來。因為租期很短,所以租金比一般價錢高出很多,兩天一共是一萬里拉。
在當地的一家五金店,他買了一套工作服,一把剪金屬用的剪子,幾碼細鋼絲,一把烙鐵和一根一英尺長的焊條。他還在這家店裡買了一個帆布包,把所有這些都裝進包里,放在租來的汽車修理間里。他把汽修間的鑰匙裝進衣兜,到市中心繁華地段的餐館去吃午餐。
他在餐館打電話到租車行預約了一下,下午早些時候,搭計程車來到那家不是太忙的汽車租賃公司。他租了一輛二手車——一輛一九六二年生產的阿爾法羅密歐雙座跑車。他說他要在義大利休假兩周,要在接下來的日子裡把義大利好好轉轉,兩個禮拜以後再還車。他的護照、英國的及國際的駕照都沒什麼問題,保險問題幾個小時就辦好了——租賃公司旁邊就有一家公司,他們經常辦理汽車租賃公司的這種事。押金不便宜,差不多相當於一百多鎊。不過下午四點的時候,那輛車已經歸他了,鑰匙插在點火孔里,租車行的老闆祝他假期愉快。
之前他向倫敦機動車協會打聽過,所以他知道,法國和義大利都是歐共體的成員國,駕駛著在義大利登記的車去法國沒有什麼複雜的手續,只要駕駛證、汽車租賃的登記材料以及相關保險沒問題就行了。
他在威尼斯大街的義大利汽車俱樂部前台諮詢,得知附近一家聲名卓著的保險公司的名字。那是家專門為在國外旅遊提供機動車保險服務的公司,他們告訴他,這家公司和一家大型法國保險公司有雙邊業務往來,他們提供的保險服務肯定沒問題。於是他在這家公司用現金又辦了一份在法國駕車的旅遊保險。
他離開保險公司,開著他的阿爾法回到大陸酒店,把車停在酒店的停車場,上樓回到房間,拿出裝著狙擊步槍部件的箱子。下午茶時間剛過,他已回到租汽修間的那條破敗的小街。
他把汽車開進已租好的汽車間,反鎖好房門,把電烙鐵的電線插進了頭頂上那盞電燈的燈口,還將一支強光電筒放在他身旁的地面上以照亮汽車的底部,接著他就開始幹活了。他花了兩個小時,把那些裝步槍部件的細鋼管焊在阿爾法汽車底盤的凸緣內側。他在倫敦的時候查過汽車雜誌,知道在義大利生產的汽車裡,阿爾法車突出的底盤內側有一道很深的凸緣。這正是他選擇阿爾法車的原因。
鋼管本身都包了一層薄麻布,然後用鋼絲緊緊捆起來塞進了凸緣里,鋼絲和底盤接觸的地方都用烙鐵焊住了。
弄完這些,他的工作服上滿是汽修間地上的油污,兩手由於用力把鋼絲絞在底盤上弄得生疼。不過活兒幹完了,那裡很快會蒙上厚厚的塵土和泥巴,不對汽車底盤進行極其仔細的檢查是不會發現那些鋼管的。
他把工作服、烙鐵和剩下的鋼絲裝進帆布包,扔到遠處角落裡的一堆破布底下。剪鋼絲的剪子則放到汽車儀錶板上的小儲物櫃里。
他把箱子鎖在了阿爾法的後備箱里,關上門鎖好;鑰匙放進口袋,發動了汽車,駕車回到了酒店。夜色又漸漸籠罩了這個城市。
到達米蘭二十四小時後,他終於再次回到他的房間。他沖了個澡,洗去一天的勞頓,把自己漂亮的雙手在一盆冷水裡泡了一會兒,然後穿戴整齊,去吃晚飯喝雞尾酒去了。
在進酒吧享受自己常喝的康帕利和蘇打水之前,他在前台停了下來,告訴服務員晚餐後幫他把賬結清。他訂了次日早上五點半的叫早服務,還要了杯茶。
他又享用了一頓豐盛的晚餐,然後用剩下的里拉結了賬,七點剛過就上床睡覺了。
傑斯佩爾·奎格利爵士背著手,俯視著外交部窗子下面一塵不染的近衛兵閱兵場。一隊近衛騎兵秩序井然地踏著步點,穿過礫石路,向著白金漢宮的方向走去。
這是一副令人賞心悅目的景緻,讓人印象深刻。很多個早上,傑斯佩爾爵士都是這樣站在自己英國外交部的辦公室窗前,注視著這一極富英國特色的場景。每當站在窗邊,沐浴著陽光,看著身著藍色軍服的騎兵經過,遊客們翹首欣賞,聽著穿過廣場傳來的馬具和馬刺碰擊的叮噹聲,精神抖擻的馬匹打的響鼻兒聲以及老百姓的驚訝讚歎聲,常常讓傑斯佩爾爵士感到,所有在此之前在其他小地方做大使的那些虛度的歲月都得到了補償。每當看到這個情景,他總會肩膀微微後張,扎在條紋褲子里的小腹輕輕收緊,一股由衷的自豪感讓他下頜抬起,連脖子上的皺紋都「熨」平了。有時候,聽到馬蹄踏在礫石路面的嗒嗒聲,他會從辦公桌旁起身,站到新哥特式風格的窗前,看著馬隊經過,然後才回去處理文件或是國家大事。不過有時,回想起巴黎人半長的皮靴和柏林人的長筒馬靴曾經試圖跨越海峽改變眼前這一切,用皮靴的踐踏聲取代馬刺磕碰的叮咚聲,他就覺得鼻子一酸,眼睛一熱,急忙回到他的案牘里去了。
不過今天早上卻不然。這會兒,他正怒氣沖沖地瞪著窗外,用力抿緊雙唇,以致本來就血色不多的薄唇,幾乎看不出了。種種跡象表明,傑斯佩爾·奎格利爵士正處於盛怒中。當然,他這會兒是獨自待在辦公室里。
他是法國科的負責人,但關於海峽兩岸國家間的友誼問題從不需要他去裁決。所謂友誼,他這一輩子都沒體會出分毫。他只是外交部一個科室的負責人,職責是研究那個該死的地方的各種事件、野心、行動,以及不時出現的陰謀,然後向常務次官報告,並最終送達女王陛下的外交大臣手中。
他具備一切必需的條件,不然他也就不會獲得這一任命了。他在法國以外的地方從事外交工作多年,成績卓著;具備一貫恰當的政治判斷——雖然總是犯錯,但也都是為了與他當時的上司保持一致而不得不那樣做的;他個人的記錄非常好,值得引以為豪。他既沒有犯過大錯,也從沒有「對」得令人難堪;他從不支持非主流觀點,或是提出與整個體系中最高層中占絕對優勢的觀點相左的意見。
他與當時英國駐柏林大使的女兒的婚姻自然也不會有任何害處。事實上,那個女人真不是個結婚的好對象,但他的岳丈後來成了國務副大臣助理。同時,這也使得一份一九三七年他從柏林發出的倒霉的備忘錄被人們遺忘了——那份備忘錄上說,德國重新武裝從政治意義上講對西歐的未來沒有實質影響。
戰爭期間他回到倫敦,有一陣子在巴爾幹科。他力主英國支持南斯拉夫米哈伊洛維奇游擊隊 。當時的首相毫無理由地偏聽另一位默默無聞的年輕上尉的意見,年輕的奎格利因此被調到了法國科。那個上尉名叫菲茲洛伊·麥克里恩,他曾傘降在南斯拉夫,他建議支持一個叫鐵托的可憐的共產黨人。
到法國科之後,他成為鼓吹英國支持阿爾及利亞吉羅將軍的主要人物,並因此聲名鵲起。如果吉羅不是被另一個駐在倫敦的資歷更淺的法國將軍取代的話,這原本也應該是個不錯的政治方略。那個法國將軍一直致力於組建一支叫做「自由法國」的部隊。至於溫斯頓·丘吉爾為什麼對這位法國將軍一直念念不忘,哪個行家都猜不透。
當然,並不是所有的法國人都有用,所以也沒人能說傑斯佩爾爵士(一九六一年,傑斯佩爾因在外交界的「卓越」服務,被授予爵士爵位)缺乏成為一名優秀法國科領導的基本資質。一九六三年一月十四日,戴高樂總統在新聞發布會上宣布反對英國加入歐共體。發布會結束之後,傑斯佩爾爵士與法國外交大臣進行了二十分鐘頗不愉快的會晤,這使他對於法國總統本人更加沒有好感了。
有人敲門。傑斯佩爾爵士從窗邊轉過身來,從面前的記事本上拿起一張薄薄的藍色紙頁,彷彿剛剛開始閱覽一般。
「進來。」
年輕人走進辦公室,關上門走到辦公桌前。
傑斯佩爾爵士從半月形的眼鏡片上面打量了一下他。
「啊,勞埃德。我正在看你晚上遞交的這份報告。有趣,很有趣。一個法國高級探長向一位英國高級警官做出的非官方請求。之後該請求被轉給一位英國政治部資深警司。該警司認為應該向一位年輕的情報處成員諮詢,當然也是非官方的。是這樣吧,嗯?」
「是的,傑斯佩爾爵士。」
勞埃德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