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小時後,不明就裡的克勞德·勒貝爾茫然地出現在會議室。內政部長花了五十分鐘,向他簡單介紹了擺在他面前的任務。
他一進會議室就被指定坐在桌子的末端,像三明治一樣被夾在共和國衛隊隊長和他的頂頭上司布維埃之間。他看著羅蘭的報告,其餘十四個人全都默不作聲。不過他能感覺到,周圍的人都在向他投來好奇的目光。
他放下報告的時候,心裡有些不安。為什麼叫他來?這時部長開始說話了。那既不是商量也不是請求,而是命令,隨後就是滔滔不絕的情況簡介。他可以組建自己的辦公室;他可以不受任何限制地接觸所有必要的情報;所有圍著這張桌子的人所管轄的全部資源都任他調遣。所需費用沒有限制。
「絕對保密。」部長几次提到的這點使他印象深刻。這也是那位國家最高領導人的命令。聽著聽著,他的心沉了下去。他們正在要求,不,正在命令——命令他完成不可能完成的任務。他無從著手。到目前為止,沒有犯罪記錄,沒有線索,沒有證人——除了三個他沒法去問的人,只有一個名字,一個化名,以及整個廣袤的世界——他必須從中把這個人找出來。
克勞德·勒貝爾知道,自己以前是個好警察。他一直是個好警察。他做事穩健、精準、有條不紊、不辭勞苦。他只是偶然才靈光一閃——而這是一個好警察變為傑出警察的必備條件。但他從沒有忽略這樣的一個事實——百分之九十九的警察工作是例行工作,靠的是不動聲色的調查,勘察再勘察。所有的辛勞把各個部分聯繫在一起,成為一個整體,這個整體變成一張網,這張網最終網住了案件的罪犯,使他們站在法庭上,而不只是製造標題新聞。
在司法警察署的人眼中,他是一個埋頭工作、循規蹈矩的人。他討厭被曝光,從不召開新聞發布會——很多同事就是靠這個方法提高自己的知名度的。他的晉陞之路很穩健:破案,看他抓捕的罪犯被判刑。三年前刑警大隊兇殺處處長空缺的時候,就連其他候補人選都認為只有勒貝爾得到這個職位才公平。他在兇殺處的記錄一直很好。三年里,他抓捕犯人從未失誤過,只有一次,被告因為技術原因被無罪釋放了。
作為兇殺處的處長,他逐漸引起統管整個刑警大隊的莫里斯·布維埃的關注。布維埃也是一個老派的警察。所以幾周前,布維埃的副大隊長突然殉職,他立刻親自要求勒貝爾出任他的新副手。司法警察署里有些人懷疑,由於布維埃經常被行政上的瑣事搞得頭昏腦漲的,所以他需要一個埋頭苦幹的下屬,這個人既能不聲不響地處理好各個轟動的大案,又不會搶去上司的風頭。當然,這可能只是某些小心眼的人的揣測而已。
內政部的會議結束之後,羅蘭報告的副本都被收回,存放在部長的保險箱里。只有勒貝爾一個人被允許保留了布維埃那份。他唯一的要求是允許他秘密地尋求其他幾個主要國家罪案調查機構負責人的合作,他們的檔案里可能有像豺狼這樣的職業殺手的身份資料。他指出,如果沒有這種合作,調查工作根本無法開展。
桑吉內蒂問他:「這些人是否可靠,能保守秘密嗎?」勒貝爾回答說,他要聯繫的人都是私交,他的詢問也不通過正式公文,是非官方的。這種聯繫一直存在於大多數西方主要國家警界的高層。部長考慮了一下,批准了他的請求。
這會兒,他正站在大廳里等候布維埃,看著各部門的頭頭腦腦魚貫而出,從他身邊經過。有的人簡慢地沖他點點頭,然後繼續向前走;其他人則在說「晚安」的同時,對他報以同情的微笑。布維埃和馬克思·費爾內還在會議室里低聲商量著什麼。那位愛麗舍宮尊貴的上校差不多是最後一個離開的。順著圓桌介紹時,勒貝爾很快就記住了他的名字——聖克萊爾·德維勞本。他在身形矮胖的勒貝爾身前停下,看著對方,毫不掩飾他的輕蔑之情。
「隊長,我希望你的調查能夠取得成功,動作要快,」他說,「我們會在愛麗舍宮密切注意你的進展。如果你找不到這個匪徒,我向你保證,是會有……後果的。」
他轉過身,下了樓梯,朝著前廳走去。勒貝爾什麼也沒說,只是飛快地眨了眨眼。
克勞德·勒貝爾自從二十年前在諾曼底加入第四共和國警察部隊,成為一名年輕的偵探以來,之所以能夠取得今天的成功,完全得益於他身上的一個特質——善於激發別人對他的信任,使人願意對他吐露心聲。
他既沒有布維埃那樣魁梧的身材,也不像現在進入警察部隊的很多年輕警探那樣善於言辭——他們能把證人嚇得痛哭流涕。當然,他不覺得這是缺點。
他知道,在任何地方,無論是孩子、店主、售貨員、郵差或是銀行職員,只要是大多數罪案所針對的對象或者目擊證人,他都能讓這些人開口。他深信自己有這個本領。
這在很大程度上緣於他的體型;他身材矮小,看上去活像漫畫家筆下的「妻管嚴」。不過同事中誰都不知道,他的確有些懼內。
他不修邊幅,要麼是件皺巴巴的套裝,要麼是件風衣。他舉止溫和,甚至總帶點歉意。當他向證人詢問情況時,他的態度讓對方感到,這次與他們以往和警方打交道時所受的對待真有天壤之別。於是那位證人不禁對這位偵探大有好感,彷彿顛沛流離的難民回到祖國一般。
另外,他曾是歐洲最強有力的刑警部隊兇殺處的處長。他在著名的法國司法警察署刑警大隊做了十年警探。他那副溫和樸素的外表背後,是一個精明的頭腦,並在執行任務時堅決拒絕任何恫嚇或干擾。他曾被法國最邪惡的黑幫頭目威脅,面對這樣的威脅,勒貝爾也只是飛快地眨眨眼,這讓他們以為警告已經被充分接受了。只有在事後,在牢房裡,他們才慢慢意識到,他們低估了這雙目光柔和的褐色眼睛和那撮牙刷鬍子。
他還曾被有錢有勢的人威脅過兩次。一次是一個企業家,僅僅讓他看一眼稽查員寫的證詞,就要他判一名低級職員犯有貪污罪;另一次是一位社會名流,企圖讓警方中止對一名年輕女演員服毒致死的案件調查。
在頭一個案件中,他對涉案的那位企業家進行了調查,結果其他更大的,與那個低級財務人員無關的紕漏浮出水面。事後那位企業家一直懊悔,他要是在自己還有機會的時候逃往瑞士該多好。第二樁案子里,那個社會名流最終被判長期監禁,他在監獄裡有充分的時間追悔自己不該在他位於維克多·雨果大街的頂層豪華公寓里指揮一個犯罪團伙。
對聖克萊爾上校的話,克勞德·勒貝爾的反應也是眨眨眼,一言不發,就像一個被訓斥的小學生。但這對他隨後執行被強加給自己的任務絲毫沒有影響。
當最後一個人走出會議室後,莫里斯·布維埃來到他身邊。馬克思·費爾內飛快地握了握勒貝爾的手,祝他好運,然後走下台階。布維埃用蒲扇一樣的手拍了拍勒貝爾的肩膀。
「呃,好了,我的小克勞德。就是這麼回事,對吧?好了,是我提議由司法警察署處理這件事的。只能這樣。其他那些人只會沒完沒了地說空話。來吧,咱們到車裡談。」他率先下了樓梯。兩個人一起爬進等候在院子里的雪鐵龍車的后座。
這會兒是晚上九點多,白天留下的全部痕迹,就是巴黎郊區奈伊上空掛著的一抹深紫色。布維埃的車順著馬里尼街駛過克萊蒙梭廣場。勒貝爾朝右邊車窗外看了一眼,順著璀璨的香榭麗舍大街向上望去。儘管從外省調進巴黎已經有十年了,但香榭麗舍大街在夏夜中的璀璨輝煌一直讓他感到驚嘆和激動。
布維埃終於說話了。
「不管你眼下正在忙什麼,都必須全停下來——全部。把辦公桌徹底清乾淨。我會讓法維爾和馬爾克斯特接手你手頭上的案子。為這個差事你需要一個新辦公室嗎?」
「不用,我還是繼續用現在的這個吧。」
「行,很好,但是從現在起,它就是尋找豺狼的總部了。把其他任何事都撇開。你需要別的什麼人協助你嗎?」
「是的,我要卡倫。」勒貝爾回答。他指的是他在兇殺處時一起共事的一名年輕的督察。他升任新職後也把這個年輕人調過來,擔任刑警隊的助理隊長。
「好的,給你卡倫。還要其他人嗎?」
「不用了,謝謝。但是卡倫必須知情。」
布維埃想了一會兒。
「應該沒問題。他們不該指望奇蹟。顯然你必須有一名助手。但是一兩個小時之內不要告訴他。我到辦公室後給弗賴打電話,申請正式批准。不過不能再讓別人知道了。如果泄露出去,不出兩天就會見報的。」
「沒別人了,只要卡倫。」勒貝爾說道。
「好的。最後還有一件事。會議結束之前,桑吉內蒂建議,今晚在那裡的所有人要定期得到進展彙報。弗賴同意了。費爾內和我儘力想把這個決定頂回去,不過沒成功。從現在起,每天晚上你得到內政部做彙報。十點整。」
「噢,天啊。」勒貝爾說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