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君如海 第四節

兩天後的晌午,在京兆府中,郭鏦把段文昌的奏表一連讀了三遍,越讀心情越沉重。

按理說,段成式和李忱都安然無恙地救了回來,皇帝也格外開恩,免去追究所有相關人等的罪責,只是將金仙觀中的池塘填埋,後院重新封閉了事。危機已經過去,生活也恢複了原先的秩序與平靜。整個事件,似乎都可以被看作為無知小兒闖出的一次不大不小的禍事,應該將其徹底拋至腦後了。

唯有京兆尹郭鏦奉聖上旨意,要把事件的全部經過梳理清晰,以鑒真相。

三個孩子中,郭浣早把能說的都說了,並且在事後挨了郭鏦的好一頓胖揍,至今仍賴在房中不肯見人。李忱,本是個人盡皆知的痴兒,救回來時雖沒受什麼外傷,但問什麼都不開口。皇帝憐惜這個傻兒子,已帶回大明宮中自己的寢殿里,兩天來除了處理政務之外,都親自陪伴安撫著,自然也強他不得。所以,郭鏦對段文昌的奏章抱了極大的希望。

一則,段成式是整個事件的主謀;二則,段成式是三個孩子中年齡最大頭腦最靈的;三則,是他拚死游出地道求救,才保得十三郎平安。郭鏦滿心以為,只要段成式清醒過來,將來龍去脈說清楚,自己也就能向皇帝交差了。

可是段文昌交上來的奏表,卻令郭鏦大為困惑了。

前面關於三人合謀去探「海眼」的描述,和郭浣所述的一致,並無出入。從進入地窟之後到李忱的血珠放光,引導段成式觸動機關開啟鐵門,就讓郭鏦覺得有些匪夷所思起來。再到進入地道,積水灌注,淹沒去路,兩人湊巧躲入地道側壁上一個凹陷的附洞才僥倖逃命,倒是讓郭鏦讀得驚心動魄,後怕不已。之後便是段成式決定鳧水游出地道求救,郭鏦正在暗暗為這孩子的勇敢叫好,緊接著,便看到了讓他實在無法接受的段落。

據段成式描述,他通過「海眼」游入大海,見到了杜秋娘幻化而成的鮫人。正是鮫人將他從海中救起,又施法術救出了十三郎。

為了慎重起見,郭鏦把這段描述讀了又讀,企圖找到些真實感。但每次讀完,他都在內心裡發出同樣的感慨:「這不是胡說八道嘛!」

京兆尹郭鏦知道,段成式素有想像馳騁、信口開河之名,卻不料他在生死攸關的大事上也能編出花來。更可氣的是,段文昌居然把這些胡言亂語都一字不漏地錄下來,並在奏章上美其名曰:如實據奏,不敢擅動一字。

郭鏦心說,好個段文昌,你的寶貝兒子闖了大禍,你倒把責任推得一乾二淨。可我要是把這些瘋言瘋語上奏給皇帝,他肯定又會大怒。到時候怪罪下來,算你的還是算我的呢?

郭鏦正對著奏表生悶氣,衙役來報,司天台監李素到了。

郭鏦可算盼到了救星:「快快,快請他進來。」

因是多年老友,彼此無須寒暄,剛一落座,波斯人便眯縫著一對碧眼道:「京兆尹大人這麼急著召喚本官,是有什麼要緊的事情嗎?」

郭鏦把段文昌的奏章往對面推了推:「你看看這個。」

李素只掃了一眼,便搖頭道:「不妥。這份奏表涉及前兩日的危情,聖上並未命李素參與調查,我不能看,不敢看,萬萬不可。」

郭鏦道:「拜託,此事或涉鬼神,必須要司天台監助我一臂之力啊。」

「事涉鬼神?那就更與我無關咯。我只管天象,又不管捉鬼伏妖。」

郭鏦沒好氣地說:「前些天我可是親耳聽李大人說,天璇和天璣星有異狀,意謂皇家有難,如今天象可有變化?」

「化險為夷,化險為夷。」

「所以嘛——」郭鏦道,「你就讀一讀這份奏章吧,會有你感興趣的。須知這化險為夷裡頭,還有很深的內情呢。」

郭鏦再三相求,李素這才取過奏章,認認真真地看了起來。許久,他抬起頭來,一雙深沉的碧眼在皺紋中若明若暗。

「怎麼樣?」

李素長吁口氣,以略帶感傷的口吻道:「不瞞郭大人……個中文字令我想起了很多年前。」

「誰說不是啊,我這兩天也一直在想,經歷過當年金仙觀案件的人已所剩無幾。除去大明宮裡的那幾位,在宮外的,也就是只有你我了吧。」

「沒錯。我記得當年處理此案的金吾衛大將軍,正是閣下的叔父。」

郭鏦黯然神傷,當年的金吾衛大將軍郭曙,正是郭子儀的第七子,也是他和郭念雲的親叔叔。時光荏苒,他不禁喃喃:「一轉眼,都快二十年了。」

李素問:「奏章里說金仙觀地窟的出口以巨幅鐵門封鎖,就是在當年那個案件之後吧?」

「是。那年德宗皇帝下令,由當時的太子殿下也就是先皇全權處理此案,正是先皇下了皇太子敕令,命以鐵門將地道徹底封堵,並由家叔秘密施工完成的。之後,整個金仙觀也給封閉了起來。這麼多年再無人入內,所以連池塘都幹了。」

「為什麼聖上突然又將金仙觀打開了呢?」

「唉,聖意不可測啊。」郭鏦嘆息,「最可怕的是,金仙觀剛一打開,就出了此等大事。而且你看,段成式的這些瘋話中提到的血珠、鐵門、地道云云,分明就是將塵封多年的秘密一一揭開,難道,真有什麼冥冥中的意志在作祟嗎?」

李素正色道:「子不語怪力亂神,京兆尹切勿妄言。這些話我聽見也就算了……」

「咳,我懂,我懂。」

一陣渾濁而陰森的恐懼襲上心頭,郭鏦不自覺地閉緊了雙唇。作為當朝最顯赫的豪門子弟,他能夠幸運地始終置身於政治鬥爭的漩渦之外,一方面是他本人的個性使然,另一方面也多虧了妻子漢陽公主李暢明哲保身的智慧。但郭家,一直以來都在權力的鋒刃邊緣艱難地維持平衡,卻是他不得不看在眼裡的驚心動魄的現實。

多年前的金仙觀案件,就曾經對郭家造成巨大的衝擊。雖然由當時的太子,也就是順宗皇帝多加周旋,才算平息了風波。為了盡量遮掩事實,消除後續的影響,先皇以皇太子敕,密令當時的金吾衛大將軍郭曙修築鐵門封堵地道,之後又奏請德宗皇帝將金仙觀整個封閉了。

誰能想到,二十年後餘波又起。

郭鏦情不自禁地打了個寒戰,「龍涎香之殺」這幾個字好像自動從他的嘴裡蹦出來。待他發覺自己在說什麼時,竟嚇得臉色煞白了。

京兆尹和司天台監,兩位紫袍大員在午後寂靜的京兆府大堂上面面相覷,心驚膽顫。

這世上有一些禁忌,是絕對不能觸碰的,觸之即是毀滅,其中就包括:龍涎香之殺。

永貞元年的春天,在大唐動蕩不安的朝堂之上,曾經發生過一系列神秘的刺殺案。被刺殺者皆為權傾一時的高官貴胄,恐怖氣氛瀰漫,長安豪門之中幾乎人人自危。由於刺殺現場總會有龍涎香的香氣經久不散,所以這些刺殺案被總稱為「龍涎香之殺」。又因為龍涎香極其珍貴,向來為天子所私有,便有人揣測,所有這些刺殺都是在順宗皇帝的授意下執行的。

順宗皇帝登基之時就已中風,卧病不起,不得不採取非常規的方式把控政局。為此豢養刺客,以暗殺的方式消滅政敵,也不是不可能。只是沒有人敢議論,更沒有人能見到深宮中纏綿病榻的皇帝,當面問一問他。所以「龍涎香之殺」就成了一個連提都不能提的恐怖謎團。

郭鏦的叔父,當年的金吾衛大將軍郭曙就是在一次「龍涎香之殺」中遇害的。兇手照例不知所蹤,永貞元年時局太亂,郭家只能暫時吃下這個啞巴虧。到了當年八月,順宗皇帝以病重的名義內禪,李純登上皇位,郭家更把舉族榮華押到了郭念雲的身上。先皇或為郭曙之死的幕後黑手這類猜測,當然就更不能提了。

先皇為什麼非要置郭曙於死地?與先皇爭奪皇位的舒王李誼曾經和郭曙過從甚密,這肯定是一個原因。另外一個重要的原因恐怕就是,郭曙是當年金仙觀案件的知情人。

郭曙死於永貞元年初,不久以後,先皇也駕崩了。整整十年過去,往事似已成煙。誰又能想到,當今聖上的一個意義不明的決定:重啟金仙觀,竟會引來這樣一場軒然大波。

沉默良久,郭鏦把自己的思緒拉回現實。

「你看這血珠又是怎麼回事,怎麼竟能開啟鐵門上的機關?」

「不知。」李素搖頭,想了想又道,「血珠的事,我看你就不必操心了。既然血珠在十三郎的身上,肯定是聖上給他的。聖上自己心中,絕對是有數的。」

郭鏦思忖道:「也對。那麼這地道中灌水……」

「應該是鐵門打開之後,與城中的地下溝渠貫通了吧。」

「我也是這麼猜的。不過……」

「你看著我幹什麼?」李素道,「那個救出十三郎和段成式的人,此刻不是關押在你京兆府中嗎?有什麼話,你去問他呀。」

郭鏦乾笑幾聲,「不是關押。呵呵,僅僅是禁足而已。你知道,事涉皇家機密、宮闈內幕,總要謹慎小心一些。」

他的眼前又出現了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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