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君如海 第二節

段成式想,我們一定是掉到海里去了。

周圍全是黑色的水,無邊無際,望不到盡頭。

一絲光都沒有。但奇怪的是,他仍然能夠看見模糊的景物,在狹小的空間里延展開去……抬起頭時,他看得見夜空中閃耀的群星,漫布蒼穹。最低的彷彿就垂落在他的面前,一伸手便能摘下來。

水還在持續不斷地上涌,水流又急又猛,岩壁濕滑,長滿苔蘚。段成式把手指探入岩壁中的縫隙,用盡全力抓緊凸起的石塊,但仍然好幾次險些被水沖走。

體力正在迅速耗竭,段成式不知道自己還能堅持多久。他心裡多少明白,自己腦海中的星空和海面,其實並非是真實的。就如身邊洶湧澎湃著的海浪,也是窒息和虛弱造成的幻覺。

但他絕不能放棄,不僅為了自己的性命,還有十三郎的生死也繫於他一身。

段成式還能模糊地回憶起,事情究竟是怎麼發生的。

起初他只想再去探一次池塘下的洞窟。上回沒能看完的最後一幅畫,久久縈繞在他的心頭,揮之不去。帶上十三郎,一來是小小的炫耀心思;二來是他盤算著,假如真能看到畫著鮫人血淚的圖,他就要拿十三郎的血珠,實物比較一番。

畢竟,誰都沒見過真正的鮫人血淚,如果自己能夠證實血珠和鮫人血淚的聯繫,那就太了不起了!

因為來過一次,所以段成式很快就在金仙觀的後院外牆找到突破口。金仙觀一向戒備森嚴,又有鬧鬼的傳說,後院外牆上有不少剝損斷裂之處,居然無人過問。李忱年紀雖小,又有些痴呆,卻不影響他爬樹爬得飛快。兩個人非常順利地翻牆進入金仙觀。

段成式同樣毫不費力地找到了池塘中的地穴口,一路上還沒忘記給郭浣留記號。

按照上次的方法,段成式做了個小火把,帶著李忱下到地窟里。在洞中一路前行,毫無意外,在應該是最後一幅畫的位置,巨大的鐵門封住了去路。

這次沒有李彌在旁催促,段成式對鐵門研究了老半天,仍沒有絲毫突破。

真是又累又失望。

李忱一點兒都幫不上忙,只會坐在旁邊發獃。

段成式也在李忱身旁一屁股坐下,自顧自地懊惱著。

就在這個當兒,插在岩壁凹槽中的火把滅了。

周圍頓時一片漆黑。段成式先愣了愣,隨即又覺得奇怪。兩次,火把都是在同一個地方突然熄滅的。

莫非這裡真有什麼鬼魅存在?

又或許,是鮫人之靈不願意被闖入者打擾?

黑暗之中,段成式的頭腦開始疾速運轉起來。各種古怪的念頭一個接一個,把他自己搞得應接不暇……

「光。」突然,黑暗中響起李忱愣愣的聲音。

「什麼光?」段成式剛問出口,就情不自禁地睜大了雙眼。確實,在伸手不見五指的整片黑暗中,跳動著幾點螢火般的微光。

那是什麼?

段成式本能地朝光芒所在之處伸手一抓,觸手冰涼。是鐵門!

剛才他已經仔細研究過了,鐵門由四塊巨大的鐵板拼合而成,合縫處有連排的鐵釘,早就鏽蝕得和其他部分成一體了。靠小火把的幽暗光線幾乎無法分辨。用手摸時,才能感覺到凹凸不平。

光芒,似乎是從一顆接一顆凸起的釘子上冒出來的。

他又細細地摸了好幾遍,弄得滿手都是苔蘚和銹屑,也沒發現什麼名堂。更可氣的是,方才所見的光芒也消失了。

段成式泄了氣。況且在黑暗裡待久了,他也著實害怕起來,便道:「這裡什麼都沒有。十三郎,剛才是你看錯了吧?」

李忱沒吱聲。

段成式有些不安,忙向身邊摸了摸,摸到了李忱的腦袋,方才鬆了口氣。

他拉著李忱的小胳膊說:「火把滅了,這裡怪嚇人的。我帶你出去吧。」

李忱不動。

「走啊!」

「光!」李忱小聲說,語調里有罕見的歡欣,甚為靈動。

段成式大驚——真的有光!而且比剛才所見更加明亮,微微泛紅的光芒還在輕輕搖擺,彷彿要幻化出什麼活生生的東西來……

「啊!」段成式剛叫出聲,光又消失了。

「怎麼會這樣?」他急得喊起來,滿洞的回聲從四面八方涌過來。

李忱「呵呵」地笑了。就在他的笑聲中,那幾點紅光忽隱忽現。

段成式一把抓住李忱的肩膀:「是你在搗鬼!」

黑暗中,李忱把自己的小手送到段成式的掌心裡:「你看呀。」

段成式感到,李忱把手攤開了。與此同時,不遠處鐵門的方向,幾點紅光幽然而起。

這一次又更亮了些。段成式甚至能借著微弱的光線看清李忱的臉了。更重要的是,他看見李忱攤開的手掌心中,五顆皇帝所賜的血珠正在熠熠放光。

原來血珠會在黑暗中發光。不僅如此,段成式還看到,當血珠在李忱的手中亮起時,鐵門上的某一處也跟著映射出光芒來。

他將李忱的小手捏住,血珠光芒盡斂,鐵門上的微光隨之寂滅。

段成式驚喜地叫道:「我明白了,是鐵門映出了血珠的光!但是……」

但是為什麼,只有那一點有反射呢?

段成式拉著李忱湊到鐵門旁,又接連做了幾次驗證。沒錯,正是李忱的血珠發出的光芒,在鐵門的某一點反射出格外妖異的光輝。

段成式的心跳加速,幾乎喘不過氣來。岩壁上所繪的鮫人屠龍的畫面,唯獨缺少最後蛟龍伏誅,鮫人淚落成血的那一幕。按照位置判斷,就應該在封閉的鐵門之後。而如今,李忱手中的血珠竟然點亮了鐵門上的某一點。

那個正在閃閃發光的地方,一定有秘密!

段成式在發光的地方來回摸索。他發現,這裡恰好是四塊鐵板拼合的正中。最終,他的手指觸到了一個凸起。段成式喃喃地說:「就是這裡了。」

緊張的情緒突然消失了,頭腦也變得空白,彷彿不受頭腦的操縱,手指自動按了下去。

似有不易察覺的一陣微風拂過,那點亮光滅了。

但在黑暗再次籠罩的剎那之後,耳邊又響起一陣奇怪的吱嘎聲。

段成式感到,緊貼在身邊的鐵門震動起來,震動越來越劇烈,雜訊也越來越響。他嚇得護住李忱,向後連退幾步。

轟然一聲巨響!

段成式和李忱被震得趴倒在地。段成式用身體護住李忱,雖然什麼都看不見,但覺腦袋周圍嗖嗖的,冷不丁什麼東西迎面撞過來。「哎喲!」他痛得大叫一聲,抬手去摸,摸到一巴掌熱乎乎的血。原來洞窟內飛灰四起,碎石亂濺。兩人猶如像陷入亂石陣中,只得以手臂護頭,拚命趴在地面上。

過了好一會兒,周圍才又安靜下來。

段成式料得應該沒事了,才拖著李忱站起來。兩人剛剛歪歪斜斜地站定,向前方一看,頓時目瞪口呆。

鐵門——敞開了。

本以為鐵門後面是岩壁,沒錯,但岩壁中赫然露出一個洞口,朝向不可知的黑暗前方。

終於明白了,鐵門是為了封住這個洞口。

那麼鮫人伏龍的畫是不是沒有了呢?又或者,還要深入洞口,繼續向前探索?

段成式太激動了,因為他的那些鮫人伏龍的想像,正在這個神秘的洞穴中以匪夷所思的形式展開,遠遠超越了他最狂熱的夢境。

「海眼……」他用力攥住李忱的小胳膊,「十三郎你快看,前面肯定就是海眼,我沒騙你吧!」

李忱用力地點了點頭。掛在胸前的血珠熠熠發光,把他的小小面龐照得格外紅潤。現在看起來,十三郎可一點兒都不呆傻。

更有意思的是,自從鐵門敞開之後,整座漆黑的洞窟就變亮了。青白色的微光從新露的洞口裡平穩而持續地透過來,彷彿那一側真能通向某個奇異之所、某一方獨立於世外的新天地。

段成式問:「去嗎?」

「嗯。」

段成式拉住李忱的手,並排穿過洞口,走進嶄新的地道。起初那一段平淡無奇,和鐵門外的洞窟並無二致,只有青白色的朦朧光線一直在前方,讓人猜不透從何而來。

因為周圍較之前亮了一些,段成式邊走邊留意著岩壁,並沒發現有任何壁畫的痕迹。但他感覺到,洞窟里的空氣越來越潮濕。鐵門另一頭的洞窟,岩壁上苔蘚叢生,水跡縱橫,已是極濕。到了這裡才發現,水從岩壁里直接滲透出來,頭頂、身邊和腳下,處處水流,一不小心就會滑倒。

段成式只能用力扯著李忱的手,拚命穩住步子前行。

腳下的水越來越深,很快就把兩人的靴面浸沒了。李忱的呼吸聲越來越響,雖不像別的孩子那樣叫喚,也沒有賴著不走,但段成式明白,他快走不動了。

段成式自己也接近力竭。

他估量不出他們下來多久了,但肯定已經超過一個多時辰。郭浣那小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