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兆尹郭鏦是直接將郭浣拖到殿上來的,祠部郎中段文昌緊隨其後,同樣面無人色。
郭鏦把兒子按倒在殿前,氣急敗壞地奏道:「十三郎與段侍郎的公子成式陷落金仙觀地窟。請陛下下旨,臣等方可入金仙觀搜索!」
皇帝驚駭得幾乎坐倒在御榻上。郭鏦喘著粗氣,將經過講述了一遍。
當天下午段成式帶著李忱潛入金仙觀「探海眼」後便失蹤了。郭浣引走賴蒼頭後,獨自一人翻牆進入金仙觀,在池塘邊等了整個下午,到天黑時方才出觀呼救。而賴蒼頭在東市遍尋小主人不著,回府稟報武氏後,段文昌才得到消息。等到郭府和段家都快鬧翻了天,派出去的人馬幾乎找遍整個長安城時,有人在輔興坊金仙觀外不遠處,發現了邊哭邊走的郭浣。
還是從郭浣的口中,眾人才得知,隨段成式一起失蹤的還有皇子十三郎。
「朕的十三郎不見了?」皇帝在殿上驚問,「竟然沒有人來稟報朕?」他團團四顧,「你們在做什麼?你們不知道嗎?你們、你們……」
皇帝哽住了。十三郎是他的親生兒子,一位金枝玉葉的皇子,平白消失卻根本無人問津。而他這個做父親的,即使擁有全天下至高的權威,卻還要等旁人來通知。
個中悲涼,蓋過了憤怒和焦急,使皇帝一時說不出話來。
「陛下……」大殿之上,此刻唯有郭鏦還敢開口,「請陛下趕緊下令搜觀吧。十三郎和段成式,已經沒入金仙觀地窟兩三個時辰了,再不去找只怕要出意外啊……」
金仙觀!
這個詞激起了皇帝狂飆般的怒火。
金仙觀,為什麼是金仙觀?
他大聲質問:「十三郎怎麼會跑到金仙觀里去,這究竟是怎麼回事,你們誰能夠回答朕?」
郭鏦沖著兒子怒吼:「你快說啊,將前後經過稟報於聖上!」
郭浣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但好歹是皇帝的親外甥,從小見慣了大場面,還能抽抽搭搭地回答問題。要是換了別的孩子,在這種情勢下早就嚇得魂飛魄散了。
郭浣說:「因、因為十三郎有血珠,段一郎……成式說要去探海眼,找更多的血珠。所以我們就去了金仙觀……」
「……血珠?」
郭鏦急道:「你說說清楚,什麼血珠?」
「就是鮫人血淚凝成的珠子、天下至寶……」郭浣看著殿上暴跳如雷的舅舅,想起見過血珠就殺頭的話,嚇得語無倫次了,只忙著辯白道,「我、我沒見過血珠。十三郎只給段成式看過……嗚嗚……我都是聽他說的……」
郭鏦看向段文昌,祠部郎中自從進殿後,就一直面若死灰地肅立著。
皇帝問:「段卿?」
「陛下,臣對此確實一無所知。」段文昌俯首奏道。從刻意壓抑的嗓音中,能清晰地感覺到他的焦慮、內疚和彷徨,所有這些情緒複雜地糾結在一起,壓迫得他幾乎抬不起頭來。頓了頓,段文昌跨前一步道,「陛下,臣的這個兒子向來頑劣,實乃臣疏於管教之責,臣甘願領罪。」言罷,長拜稽首。
皇帝閉了閉眼睛,不理段文昌,還是轉向自己的胖外甥:「就算十三郎有血珠,你們為什麼要去金仙觀?」
「因為段、段成式說金仙觀裡面有海眼,能夠直通到大海里。鮫人的血淚凝珠後,從海眼中彙集過來。所以,我們只要進入海眼,便能找到更多血珠。」
「海眼?金仙觀里有海眼?」皇帝連連搖頭,「這都是些什麼奇談怪論?」
段文昌連頭都不敢抬一抬。
郭鏦無奈地回答:「臣聽說這個段成式,一向喜歡胡編亂造些玄奇詭異的故事,什麼妖魔鬼怪的,崇文館裡的兒郎們,還都特別喜歡聽他講那些東西……」
「朕問的是,為什麼是金仙觀!」皇帝喝道,「段成式怎麼會知道金仙觀里有地窟?」他看著段文昌搖頭,「不,段卿和家人去年剛回到長安,根本不可能了解那些。莫非是你?」皇帝逼視郭鏦。
京兆尹急得額頭青筋亂迸:「陛下,臣、臣絕對沒有啊……再說金仙觀已經封了那麼多年,都沒人記得當初的事情了……」
「可是……」
「陛下,先不管這些了吧,找人要緊啊!」郭鏦情急之下,居然打斷了皇帝的話,「沒有陛下的旨意,我等兵馬不敢入金仙觀的後院。而今都已過了一更天,再不能耽擱了呀。陛下!」
燭火炎炎,把殿上每一張倉皇的臉孔都照得紅白相間,格外怪異。其中最猙獰的一張,屬於皇帝。在這副標緻絕倫的五官間,已經找不到剛剛為兒子焦慮的父親的痕迹,只剩下盤算和懷疑、恐懼和殘暴。
他終於開口了:「朕親往金仙觀。」
深夜的皇城夾道中,皇帝一馬賓士在隊伍的最前方。狹窄的一方夜空被火把染得變了顏色,非黑非紅,似明又暗。星辰在煙火繚繞中若隱若現。看不到北極星,因為他們正在朝相反的南方狂奔而去。
沒有人說話。耳邊只有急促的呼吸聲、馬蹄噠噠和兵械撞擊的聲音。在皇帝的率領下,他們彷彿正在奔向一場真正的戰鬥,卻無人知曉敵方的身份。也許,那個首領是清楚的。然而誰都看不見他臉上的表情,只能盯住他的蒼黃色披風,在奔跑中被鼓起扇動著,綉於其上的那條龍就如同活了一般不停地翻飛起舞。
走到院中時,裴玄靜才發現地上的濕意。這是今年的第幾場春雨了?在無人察覺時,悄悄地下過,又悄悄地停歇了。她徑直來到觀門旁的耳房前,從屋檐上掉下幾滴雨水,落在她的髮髻和肩頭,濕濕涼涼。
燭光從半掩的房門裡透出來,在門口的泥地上畫了個紅圈。圈中是一個端坐的人影,裴玄靜一看,便莫名地心疼起來。
「自虛,」她站在門外輕聲喚道,「為什麼不關門,夜裡還冷得很,會著涼的。」
光影中的人跳起來,趕至門口,臉上微微發紅,「我一心在讀《璇璣圖》上的詩,就把別的都忘了。嫂子——」
裴玄靜邁步進屋,東首的一張小小坐床上,點著一盞粗瓷油燈。燈下攤著的,正是三幅《璇璣圖》,旁邊還有數張黃草紙,上面已經塗滿字跡了。
「就快讀完了。」李彌喜滋滋地說,「而且嫂子,除了你教我的迴文讀法,我還想出新的讀法來了呢。」
「是嗎?」
見裴玄靜有興趣,李彌趕緊演示給她看:「你瞧,迴文就是一直……這麼兜轉著讀回來。可是我覺得,應該還能兜一兜,再兜一兜地讀。」
「什麼叫兜一兜,再兜一兜?」裴玄靜忍俊不禁。
「你看嘛,這裡我錄了幾首詩,就是兜一兜,再兜一兜的讀法。」
裴玄靜接過李彌遞上來的黃草紙,隨意地掃過那些詩。突然,她的目光被其中一首吸引住了。詩云:「神龍昭飛,文德懷遺,分聖皇歸。」
「自虛,這首詩是從哪一幅《璇璣圖》里讀出來的?」
李彌拿起中間有個洞的《璇璣圖》:「就是這個。」
裴玄靜陷入沉思。
李彌等了半晌,忍不住怯怯地喚了聲:「嫂子……」
裴玄靜回過神來,抱歉道:「哦,是我想出神了,差點兒忘記正經事。」她微笑起來,「嫂子問你件事,你覺得禾娘好嗎?」
「禾娘?」李彌睜大眼睛,突然面紅耳赤起來,「我……覺得……」連嗓音都虛飄了,「我覺得……好……」這個「好」字從口中吐出時,好似帶著滿心的期盼,又有無限的羞怯。
不出所料。裴玄靜向他微微點了點,免得他更加窘迫。
李彌垂下眼帘,復又抬起,目光變得朦朧:「可是……我不好。」
「你不好,你怎麼不好了?」
李彌低頭不語。
裴玄靜的心中又是一陣悲喜難言。她說:「那麼,你願不願意隨嫂子一起走?」
「走?」
「對,離開長安。」
「離開長安?」
「不止你我。我們同禾娘還有三水哥哥一起走。好嗎?」
李彌瞠目結舌,少頃,喜笑顏開道:「好!」
「這就好了?」裴玄靜嗔道,「也不問問去哪裡?」
「和你們在一起,我哪裡都願意去!」
裴玄靜笑著點頭,眼眶卻脹脹的:「還有件事嫂子要囑咐你,從今往後,再不許告訴任何人你叫自虛,只說大名即可。嫂子也從此稱你為二郎。明白嗎?禾娘和三水哥哥,我也會對他們說的。」
「為什麼呀?」
「不為什麼,你只聽話便是。」
「哦。」李彌答應,向房門外張望道,「奇怪,好像有很多人朝咱們觀來了……唔,還有好多好多匹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