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璇璣心 第六節

春分一過,白晝明顯地拉長了。傍晚時分,暮鼓從龍首原上敲起,一通接一通直到城南方止,夜色卻未如之前那樣,像帷幕一般自北向南,跟隨著暮鼓聲覆蓋整座京城。

金吾衛開始巡夜。他們在半暝的夜色中疾奔而過,盪起陣陣煙塵,坊門一座座關閉,里坊之間的大街上再也見不到一個行人。但他們不曾注意到頭頂上,一條黑影正以暮色為掩護,悄無聲息地在樹梢、屋頂和坊牆之前騰挪跳躍,宛如一隻黑色的大鳥輕盈飛翔,最終落在朱雀大街向東的第二座里坊——崇義坊的內側。

崇義坊是一座小坊,面積逼仄不適合營建豪門廣廈,所以坊中充斥簡陋狹窄的民居。又因為靠近皇城交通便利,租金相對便宜,許多職位卑微的官吏喜歡租住在這裡。

在狹窄得僅容一人穿行的小巷中,聶隱娘手持一小盞黃銅提燈,一間間門戶尋過來。終於,她在一扇門前停下來。

天完全黑了,周圍也沒有半點住家的燈火,只有手中一星火光照亮,聶隱娘敲了敲門。

好久才有人在門內應道:「什麼事?」瓮聲瓮氣的,話音含混不清。

「我來借宿。」

又過了好一會兒,門吱吱呀呀地打開了。

聶隱娘朝院內望進去,怎麼空空蕩蕩?

「是你要借宿嗎?」

她循聲低頭,才發現面前站著一人。這人的頭頂僅到她的腰部,除了兩隻鋥亮的眼睛之外,全身漆黑,連面孔都黑得無法辨識,與周圍的暗夜融為一體。見聶隱娘終於找到自己了,他咧嘴一笑,兩排白牙豁然而露。

聶隱娘算得見多識廣,光天化日取人首級亦為平常,面對如此詭譎的形象,也不禁暗暗心驚——崑崙矮奴。

大唐顯貴歷來有役使崑崙奴的風尚。安史之亂後,大唐國力不復以往,來自安南和西域的崑崙奴日漸稀少,特別是其中一個天生侏儒的族群,更加物以稀為貴,除了宮中豢養了幾名供皇帝取樂之外,只在最顯貴的豪門中才能偶見一二。

萬萬沒想到,今天竟會在這個破落民居中見到來自異域的畸形人。

聶隱娘不露聲色,抬腳踏進小院:「我要間房過一晚。」

「沒問題,請娘子跟我來。」

矮奴將聶隱娘引到東廂,把房門向內一推,揚塵撲面而來。蜘蛛網擋住去路,聶隱娘邊往裡走邊扯蜘蛛網,矮奴躲在她的下方,發出嘰嘰咕咕的笑聲。聶隱娘隨手把一大塊蜘蛛網扔在他的頭上。

「啊啊!」他揮舞了幾下手臂。

聶隱娘問:「這地方能住人嗎?」

「怎麼不能住。想當年,這個院子里可是住了不少官兒的。」

「胡說,這麼破的地方哪裡能住得下?」

「當年可沒現在這麼破。」崑崙矮奴還挺健談,「也就最近幾年來得人少了。十多年前,這裡還住過宮裡出來的大人物呢。」

「宮裡出來的大人物?閹官嗎?」

「呵呵呵。」矮奴笑道,「娘子不是來借宿的吧?」

「好眼光。」

「那麼娘子是來……」

「我來尋一樣東西。」

「什麼東西?」

「一把匕首。」

「是不是這一把?」

暗夜中,一道白光突如閃電划過。矮奴憋著嗓子發出慘叫:「啊!」噹啷一聲,他右手中的匕首落地。

聶隱娘把匕首踢到矮奴跟前:「你這把是假的,矇混不了我!」

「放開我!」矮奴被聶隱娘像提一隻雞似的提起來,兩條腿在空中亂踢亂蹬。

「你究竟是什麼人,說!」

「……有、有人叫我專門等候在此……」

「等什麼?」

「就等像你這種,沖著匕首上門來的……」

聶隱娘僅用一隻手便牢牢地扼住矮奴的咽喉,厲聲追問:「什麼人派你在此,你們怎麼知道這把匕首的?它究竟是何來歷?」

「你、你放開我……我好說……」

崑崙矮奴在聶隱娘的手中拚命掙扎著。他的體形和體重都與常人迥異,讓聶隱娘覺得手中好像提著一個奇形怪狀的孩子。那副尖利的嗓音也有點像個孩子,但聽上去很不舒服。他的身上還散發出一股濃烈的混合著膻味的體臭,令人厭惡。

聶隱娘忍耐不住,手略微一松,矮奴便像條泥鰍似的滑脫出去。她氣得低叱一聲,抬腿正踢在那傢伙的頭頂上。他朝前合撲於地,聶隱娘一腳踩在他的背上。

匍匐在地的矮奴呻吟著,拚命扭動粗短的四肢,看起來像極了一隻鱉,但聶隱娘分明感到,有一陣古怪的寒意從腳底升起來,從未有過的恐懼感使她幾乎無法自持,她不由得往後一退。

她的腳剛剛撤開,崑崙矮奴便在地上翻轉過來,臉朝上沖著聶隱娘露齒而笑。慘白的月色照下來,只見他那漆黑的面孔漸漸膨脹開來,越擴越大,最後竟然化成一張攤開的巨大麵皮。他的四肢軀體都消失了,被這張麵皮裹挾進去。麵皮旋即騰空飛起,如同一張半掛在空中的黑灰色喪衣,朝聶隱娘飄忽而來,挾帶陣陣陰風,要將她席捲而入。

聶隱娘縱為聞名天下的刺客,見此情景也驚恐莫名。但她畢竟神勇,立即挺長劍向麵皮中央刺去。

麵皮輕薄軟滑,隨意變形,輕易便化解了她的劍勢。雖然敵方近在咫尺,聶隱娘卻覺得自己在與虛空對打,一身絕世本領全無用武之地。麵皮時進時退,忽大忽小,稍一疏忽便無限放大,劈頭蓋臉地壓過來。聶隱娘只得以灼灼劍光為牢——她知道,這次是遇上大麻煩了。

然而聶隱娘終歸是聶隱娘。情勢兇險,她反而鎮靜下來。一面舞劍護身,一面觀察麵皮的動向。她發現了,漆黑一片的麵皮之上,有兩個亮點始終盯著自己——肯定是崑崙矮奴的眼睛!於是聶隱娘賣了個破綻,腳下稍做趔趄,麵皮果然像塊黑雲般罩頂而來。她看準亮點閃爍之處,揮劍直刺過去。

耳邊划過一聲破肝裂膽的尖嘯。定睛再看時,麵皮不見了。院子中央的空地上,蹲著一個小小的身軀,恍然是個六七歲大的孩童,正低頭捂臉,哀哀哭泣著。

聶隱娘連忙收起劍鋒,問:「你怎麼了?我傷到你了嗎?」

他抬起頭來,果真是個小男孩。但那張粉嫩的小臉蛋上,兩隻眼睛在流血!

長劍落地。

在聶隱娘的刺客生涯中,永遠不堪回首的,是師父以取嬰兒性命來試她的心志。她所修成的冷血酷忍中,從來不包括孩子。一時間,聶隱娘心痛如絞,後悔不迭地俯身去抱那孩子,想檢查一下他的傷情。

就在她伸出雙臂,暴露胸膛的那一刻,流血哭泣的孩子突然變形,回覆成崑崙矮奴的猙獰面貌,向聶隱娘猛撲過來。這一次,她沒來得及躲閃。

寒光掠過,聶隱娘的胸前綻開整片嫣紅。她強忍劇痛向後退去,但崑崙矮奴又瞬間變成麵皮,而且比之前更加龐大,翻飛起來幾乎遮住整個小院的上空。聶隱娘無路可走了,再要硬拼,傷口血流如注,力氣迅速衰竭。而她的劍鋒所指,更是次次落空,連碰都碰不到對方。

如此纏鬥下去,聶隱娘凶多吉少!

正在千鈞一髮之際,夜空中突然飛來數個白影,輕而易舉突入暗黑陣式,形成夾擊之勢。巨大連綿的黑色麵皮瞬間即被攻破,裂成七零八落的碎片,摔落地上,頓時化成一攤又一攤腥臭難聞的血漿。

血漿彙集起來,重新合成崑崙矮奴的樣子,但已經七竅迸血,奄奄一息了。

「隱娘,你怎麼樣!」

聶隱娘在夫君的攙扶下坐起身來:「……我沒事。你快去制住他……」

「不怕,他的幻術已破,無力再作惡了。」空中盤旋著的白蝙蝠紛紛落下,圍繞在韓湘的身旁。他喜滋滋地說,「真好,我的白蝙蝠們總算派上大用場了。哎,隱娘?你的傷……」

「皮肉之傷而已,這次多虧韓郎了。」

韓湘不好意思起來:「啊,這不算什麼……果老道兄的真傳,我練了許久終有所成,下回再見著他,可以不被他笑話了。」

「這到底是什麼陰毒招數?」聶隱娘今天吃了大虧,恨得咬牙切齒。

「應是西域幻術的一種,以咒語惑人心智,並能將人心中最深重的恐懼喚起,故而打鬥之時,你所見的均為幻覺,功夫再高也沒用。而白蝙蝠是靈物,所以能突破幻陣,噬血殺敵。」

聽到韓湘的這句話,崑崙矮奴居然呵呵地笑起來,但他每笑一聲,就有深黑色的污血從唇邊溢出。整個小院中都飄蕩著濃烈的腥臭氣。

聶隱娘逼問:「你到底是什麼人?」

矮奴翕動雙唇,似乎要回答,卻突然昂起頭,朝聶隱娘唾出一口膿血。她再也無法遏制怒火,手起劍落,將他的脖頸一割兩斷。

韓湘叫:「隱娘!」

「他不會招的,留著也是多餘!」聶隱娘恨道,「大唐全境能有幾個崑崙矮奴?不想便知其背景極深,此人定為死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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