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璇璣心 第一節

終南山上,積雪尚未融盡,山花已成片盛開。

山風颯颯仍帶寒意,但大片的暖陽照下來,足令這冬季的餘威稍縱即逝。溪澗涔涔流動,澄澈如空的水中漂浮著幾塊未及化完的殘冰,盤盤旋旋,將春日艷陽反射成點點金光。風搖樹動,千枝萬葉間傳出陣陣鳥鳴。

吐突承璀帶著一小隊神策軍在山間小道上疾行。從長安到廣州的這個來回,為趕時間他沒有走水路,但也花了將近一個月,總算帝都就在前方了。

最後這段行程,吐突承璀倍加小心。而今朝野內外各種暗流涌動,自去年武元衡遇刺之後,局勢越發緊張莫測,所以一切謹慎為妙。借道終南山,可以不為人知地直達長安城外。再需兩天左右的時間,便能回到大明宮,向皇帝復命了。想到這裡,吐突承璀的心緒稍微放鬆了些。

突然,隊伍最前面的神策軍叫起來:「吐突將軍您快來看啊,這是什麼?」

吐突承璀催馬上前,順著兵士手指的方向望去——前方是一小片溝壑環繞的山間平坡,坡上密林鬱郁,山澗縈迴,水邊野獸足跡雜沓,山道沿著溪水,引入密林的深處。

吐突承璀皺了皺眉:「怎麼了?」

「您朝樹上看!」

他這才發現在茂密的枝葉深處,似乎有幾個白色的影子。

「將軍您看,那是不是白蝙蝠?」

「白蝙蝠?」吐突承璀凝神細看,沒錯,這些倒懸於枝頭的怪異之物正是蝙蝠,而且通體雪白,美得頗為罕異。時近正午,它們在日光灼灼的枝葉中一動不動,好像樹蔭間盛開的朵朵白花。

「……這倒是難得一見。」

「將軍,要不要去射幾隻下來?」

「不行!」吐突承璀斥道,「白蝙蝠乃靈物,怎可觸犯?遇上了算咱們的福氣,乾脆多沾一點吧。」

他傳令下去,就地休息用飯。

神策軍們團團而坐,將一輛遮著黑色油篷的馬車圍在中間。吐突承璀的目光從白蝙蝠那裡收回,落到車篷上,心中又是一陣發悶。事情已經過去數天了,他仍然無法釋懷。

吐突承璀獨自走向山道一側,朝山下眺望。與離開時相比,重巒疊嶂中已是綠野森森。遠方的碧空之下,那條靜靜流淌的銀帶正是渭水。水面煙雲繚繞,望不見彼岸。

他好像又一次看見了——海面。

「咦,怎麼好像起霧了?」

吐突承璀一驚,回頭喝問:「什麼霧?大中午的哪來的霧?」

「不知道啊,剛剛還清清爽爽的,怎麼突然一會兒工夫……」

說話間,霧氣從白蝙蝠棲身的樹叢里升起,在空地中間迅速瀰漫,轉眼就看不清幾步開外的人了。

吐突承璀大驚失色:「怎麼回事?」

無人應答,他只能隱隱綽綽地看到手下那些神策軍們,一個接一個地歪倒在大樹底下。

吐突承璀心道,糟糕,中埋伏了!

然而為時已晚。他的右手雖然搭在佩劍之上,卻無力將它抽出。天旋地轉之中,吐突承璀竭力在樹上倚靠住身體,想看清從樹叢中鑽出來的人。

來者二人,均著黑色勁裝,頭戴斗笠,並以黑紗遮住口鼻。

吐突承璀掙扎著問:「你、你們……想幹什麼?」

其中一個走上前來,舉手一揮,竟然是根松枝,朝吐突承璀的額頭輕輕一點,他便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以松枝為武器的人從袖中摸出一枚火褶,就著松枝的頂端擦出火來。青煙裊裊升起,林中空地上的詭異霧氣頃刻散盡,就如它們來時一樣渺茫神秘。與此同時,倒掛在枝頭的白蝙蝠們齊刷刷振翅而起,在密林上空高飛盤旋。

燃松枝者道:「好了,隱娘。」

他身旁的人點點頭,從容不迫地摘下黑紗,露出一張冰清玉冷的面孔。

聶隱娘垂首看看吐突承璀,對丈夫道:「你去搜一搜他的身上,看看有什麼特別的。」

「好。」

樹叢中枝葉聳動,有人邊嚷邊鑽了出來:「隱娘,隱娘!是我的白蝙蝠咒術奏效了嗎?」

聶隱娘向他轉過身去,不動聲色地道:「你自己看吧。」

韓湘喜道:「就是有用了嘛!我方才念咒時,意念中便覺有人進入蝙蝠圈中。哈哈,果然都倒下了。可見我的咒術終於練成了!」

聶隱娘道:「韓郎術成,實在可喜可賀,卻不知被你困住的是些什麼人。」

「管他是什麼人。反正也無損害,過一個時辰自會醒轉。到時候他們什麼都不會記得……」韓湘樂滋滋地一邊說,一邊向躺卧在樹下的諸人拱手,「此地難得有人經過,老兄們勿怪,就當幫韓湘練一次咒術……誒?」他突然愣了愣,「這些人怎麼都是神策軍的服色?」

聶隱娘冷冷地「嗯」了一聲:「你認得?」

「我……」韓湘撓了撓頭,他雖不務正業,到底出身士人家族,從小在長安長大,神策軍當然是認得的。

「你再去看看那個人吧,他是領頭的。」

「哦。」韓湘走到隱娘夫君的身邊,才一探頭便驚呼起來,「是吐突承璀!」

「哎呀,糟了糟了!」韓湘頓足道,「這下闖了大禍了。要是讓我叔父知道,定然饒不了我。」

「我聽說韓夫子為人耿直,素有諍臣之名,難道也懼怕宦官嗎?」

「懼怕倒談不上,但能不惹也盡量不要惹嘛……」韓湘愁眉苦臉地說,「我怎麼這麼倒霉,好不容易練成一次咒術,居然就練到了吐突承璀的身上……不對啊!」他看著聶隱娘,「隱娘,這傢伙怎麼跑到終南山裡來了?」

「韓郎問我嗎?我怎麼知道。」

「隱娘,你看這個。」聶隱娘的丈夫從吐突承璀的懷中掏出一張黃紙,遞給她。

聶隱娘展開一閱,微微皺起了眉頭。

韓湘還在自言自語:「我記得前些天接到叔父來信,提到南海捕獲蛟龍,欲獻祥瑞。聖上特派吐突承璀去運蛟龍回來。所以說……他正在回程途中?」

聶隱娘道:「蛟龍?莫非就在中間那輛油篷車裡?」

話音未落,她的丈夫已經將車上油篷「嘩啦」扯下。

「哎呀,如此不妥吧!」韓湘才叫出聲,就被眼前的情景愣住了。

車上只有一口黑色的大箱子。

「這裡頭裝著蛟龍?」

韓湘連連搖頭:「不可能,蛟龍不會這麼小吧。」

「打開看看。」

「這……」韓湘根本來不及阻攔,聶隱娘的丈夫手起刀落,已經把木箱上的鎖敲開了。箱蓋上貼著明黃色的封條,他也連看都沒看,隨手撕下。

韓湘急道:「這是怎麼說的,撕的可是皇封啊!等吐突承璀清醒過來,一看便知箱子被人打開過。況且撕了皇封,可是大罪啊!萬一讓他查知是何人所為……」

「是韓郎以白蝙蝠咒術將吐突承璀及其手下困住的。」聶隱娘悠然道,「就算皇帝要問罪,也與我們夫婦無關。」

「隱娘你怎麼這麼說話,太失俠客風範了吧——哦!」韓湘終於恍然大悟,「我明白了。原來不是吐突承璀中了我的白蝙蝠圈套,是我韓湘中了隱娘你的圈套。」

聽到此話,聶隱娘方才展顏一笑:「沒什麼圈不圈套的。想看蛟龍嗎,過來吧!」

韓湘也笑了:「也罷,皇封撕都撕了,我就跟著開開眼吧,否則太不划算。」

箱蓋非常沉重,大家一同用力,才將其稍稍挪開。

三人都愣住了。

箱子中仰躺著一個女子,因面上覆蓋著一塊錦帕,所以看不到她的容貌。漆黑長發披散臉側,全身緊裹在青色葛布製成的窄裙中,裸露裙外的纖足上套著竹屐。雙手交疊於胸前,長長的金跳脫在右腕上繞了一圈又一圈。

這番情景實在出乎意料。

兩個男人一起問聶隱娘:「怎麼辦?」

她想了想,伸手將那塊錦帕取下來。

陽光透過樹蔭落在盧眉娘的臉上,彷彿在死者的蒼白面容中綴入細碎的金屑。陰影斑駁中,那對彎彎的翠眉依舊十分醒目,甚至讓人產生錯覺——她還活著,至少這對眉毛還活著。

韓湘喃喃:「她是誰?」

「不管是誰,她已經死了。」聶隱娘說。

「難道吐突承璀去廣州,並不是為了運蛟龍,而是為了運送這個女子的屍體?」

聶隱娘思忖道:「這女子應該死了不久。奇怪的是……」她輕輕捏了捏盧眉娘的手,「居然死而不僵。」

「是啊,屍體也沒有絲毫損壞。除非她也是道家中人?」

「韓郎好道,就以為全天下都是道家中人嗎?」

韓湘尷尬道:「隱娘就別揶揄我了。如今這事兒鬧的,怎麼收場呢?」

「韓郎不必擔心。我們就此隱去,待吐突承璀醒來,雖知中了暗招卻無跡可尋,也只得吃下這個啞巴虧。再說,他既特意挑選山中小道匿行,定是皇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