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陣急促的敲門聲,雖然輕微,卻將豐陵的死寂硬生生地打碎了。
落落空山之中,這種驚惶的聲音顯得格外不祥。它似乎預示著:死者在此地的統治看起來至高無上,實則不堪一擊。平衡即將崩潰。
片刻之後,李忠言披著衣服來到更衣殿,右手持著一盞油燈,微光搖搖,照在他的臉上。往日充斥在這張臉上的未老先衰、心如止水,突然被矍鑠和凌厲的表情所替代。
殿中一人全身罩著黑色的斗篷,正像熱鍋上的螞蟻般團團亂轉著。聽到動靜,他「嚯」地掀開帽子,露出一張慘白的臉。
李忠言喝道:「你現在跑來幹什麼,找死啊!」
「李公公,李公公救我!」陳弘志「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出什麼事了?」
「我、我快完啦……李公公救命啊!」
李忠言走到更衣殿的角落裡,找到自己常坐的那張坐床,篤悠悠地坐穩了,才道:「說吧。」
「是、是魏德才……」
「魏德才怎麼了?」李忠言慢條斯理地說,「我依稀聽說,他病重告假,出宮養病去了?」
陳弘志仰起涕淚交流的臉:「不是,他死了。」
「死了?怎麼死的?」
陳弘志哽咽著,將魏德才看錯時辰遭到皇帝鞭笞而亡的經過講述了一遍。
李忠言聽得面露微笑,點頭道:「我就知道……」他盯著陳弘志,「魏德才怎麼可能看錯時辰,是你小子搗的鬼吧?」
「我、我看不慣他那副得意相。」
「不錯,幹得好。可是……太急了!」李忠言道,「我是怎麼囑咐你的?韜光養晦,靜待時機。只要按照我的指點,你總有一天會飛黃騰達,成為皇帝最信任的內侍,把那什麼魏德才踩在腳下。可你呢?卻連幾天、幾個月都等不住!」
「我也是一時衝動,沒想好就……」
李忠言搖了搖頭:「你這麼有主見,現在又何必來找我?」
陳弘志做出一臉的可憐相:「可是這事兒……被人發現了!」
「誰?」
陳弘志大大地喘了口氣:「宋若茵。」
「宋若茵?就是女尚書宋若華的三妹?」
「是。」
「這女人不簡單啊。」李忠言思忖著說,「我倒沒怎麼和她打過交道。我記得當初是她家大姐若華在大明宮裡侍奉德宗皇帝。先皇為避嫌疑,和宋家姐妹一直挺疏遠的……」他的目光刷地掃過陳弘志,「我怎麼聽說,宋若茵也死了?」
「李公公,這您也聽說啦?」
李忠言冷笑:「豐陵和大明宮,並不像你以為的那麼遠。生與死,也不過一步之遙。」
陳弘志一凜,沒敢接話。
李忠言俯下身去,湊近陳弘志的臉問:「你老實告訴我,宋若茵是不是也是你搞死的?」
陳弘志垂頭不語。
「哈,我果然沒看錯你!」李忠言撫掌而樂,「是個厲害角色,孺子可教也。」
陳弘志哭喪著臉說:「李公公,您就別拿我開心了。我這裡,真、真的撐不住了呀。」
「是讓宋若茵這個女鬼纏得脫不了身吧?噯我教你啊,你就跟她說,你是個閹人,她纏你也纏不出什麼名堂來的。哈哈,說不定她就放過你了。」
「哪兒啊!」陳弘志恨道,「宋若茵那個醜女人,心腸可壞著呢。她若不是把我逼到走投無路,也不至於丟了性命啊!可萬萬沒想到,這女人死則死矣,事情居然還沒完沒了!」
直到此時,李忠言似乎才真正產生了興趣:「你慢慢說,從頭講來。」
陳弘志咽下好幾口唾沫,開始說了——
陳弘志設計害死魏德才的秘密,被宋若茵窺破之後,她便以此為把柄要挾陳弘志。宋若茵悄悄製作了兩個扶乩木盒,逼著陳弘志將其中之一送去給平康坊的名妓杜秋娘。
李忠言奇道:「扶乩木盒是什麼東西?」
「哎呀,那玩意兒古怪著呢。我也從來沒見過,不知宋若茵是怎麼琢磨出來的。」陳弘志喘著粗氣道,「最可怕的是,那玩意兒能殺人!」
「殺人?你說宋若茵想殺人?誰?」
「還能是誰啊?不就是那杜秋娘嘛。」
「她要殺杜秋娘?為什麼?」
陳弘志的臉上突然盪起一抹淫褻的笑意,湊到李忠言的耳朵旁,道:「李公公,杜秋娘不單單是長安城的第一名妓,她還有個特別的恩客——您可也聽說過?」
李忠言圓睜雙目:「不會是你吧?」
「哎呀!」陳弘志又急又臊,「李公公,這都什麼時候了,您還一個勁消遣我,我……」他乾脆抹起眼淚來了。
「哼,既然杜秋娘有這種背景,宋若茵為什麼要殺她?」
「我哪兒知道?總之她就是一味逼迫我,要我把扶乩木盒送去杜秋娘宅。她也沒明說這盒子有問題,是我自己不放心,設法查出來的。」
「你自己查出來的?」
「對,宋若茵做了兩個木盒。其中一個下了毒,另一個是沒毒的。聖上為了蛇患的事情,命宋若華在宮中扶乩,所以宋若茵做的兩個木盒,沒毒的那個她們自己扶乩用,有毒的那個才讓我去送給杜秋娘,還教我告訴杜秋娘說,這是那位……送給她的。咳!您明白宋若茵為什麼打我的主意了吧?」
李忠言皺眉道:「宋若茵想害死杜秋娘,借你之手把兇器送過去,就是為了博取杜秋娘的信任……當然,如果杜秋娘真死了,你倒也沒有人能指認。」
「那怎麼成!杜秋娘可不是一般的妓女,哪能隨隨便便就死了。李公公,您比我更清楚宮裡頭那位的性子,他會放過這件事?肯定查得血雨腥風,我可不信能逃得過去……」
「也對。真出了事,宋若茵絕對不會救你。而你也不敢咬出她來,因為你有害死魏德才的把柄在她手裡,左右都是一個死。」
「是啊!所以我想來想去,絕對不能聽宋若茵的,把有毒的木盒送給杜秋娘。」
「於是呢?」
陳弘志抬起頭來,臉上紅白交替:「於是我就使了個調包計——把有毒的木盒換給了宋若茵。」
明白了。李忠言微微頷首:「宋若茵的確是你殺的。」
陳弘志沒有再否認。李忠言端詳著他的臉,燭光之下,這張臉看起來實在稚嫩。有誰能想像得到,這個才剛十六歲的少年人,雙手已經沾滿了鮮血。
殺人也是會上癮的,李忠言再清楚不過——陳弘志停不下來了。
他們這些窮苦人家的孩子,殘損了身體,以一輩子的幸福和尊嚴為代價,賣身為奴,無非是為了混口飯吃。殊不知,大明宮要剝奪的不僅僅是這些,大明宮還要取走他們的心。
沒有心是好事,那樣就不會像他自己,遠離大明宮整整十年了,還要日夜承受心痛的煎熬。
李忠言淡淡地笑了笑:「你說實話,還殺了什麼人沒有?」
「我……沒,沒有……」陳弘志支吾幾下,終於下決心坦白,「東市有家叫『飛雲軒』的筆墨鋪子,裡頭有個老張替宋若茵煉毒製作兇器,我把他也結果了。」
「還有呢?」
陳弘志苦著臉道:「還有……還有……將作監的學徒木匠……」
「將作監的學徒?是不是姓石?」
「是,是我的同鄉,我們一起入的宮。」
「為什麼要殺他?」
「宋若茵逼著我去找人做木盒。我想來想去,只有石五郎和我從小在一塊兒長大,彼此知根知底的,就把他薦給了宋若茵。我和五郎說好了,萬一出事,不管我們兩個中誰被發現,都絕不供出對方。另外一個設法援救對方,得了任何好處,也都一塊兒平分。」
李忠言冷笑道:「你是皇帝身邊的新寵侍,他是將作監的下等學徒,他當然都聽你的,指望著有朝一日能受到你的提攜。我看這個石五郎的腦袋,也是塊不開竅的石頭吧。」
「唉!本來想得挺好,石五郎在將作監里身份最低,平常將作大匠連正眼都不會瞧他,所以就算查到將作監,按說也懷疑不到他的頭上。可不知怎麼的,石五郎給發現了!我原來也巴望著他能熬過去……」說到這裡,陳弘志的臉上才浮起一層凄涼之色,「宮裡頭那些折磨人的手段李公公最清楚,與其讓他活受罪,還不如幫他解脫了……」
「是幫你自己解脫吧?」
陳弘志低聲飲泣。
良久,李忠言道:「如此說來,宋若茵死了,這個案子中可能會威脅到你的人,也都死了。那你還怕什麼呢?今天這麼慌張地跑到我這裡來,又是為何?」
「可是李公公,」陳弘志瞪大雙眼,滿臉驚恐地叫起來,「那杜秋娘還是死了,就在中和節這天!」
「什麼,你不是說已經把木盒調包了?」
「是啊!扶乩木盒一個有毒,一個沒毒,有毒的給了宋若茵。沒毒的那個,是我親自送去平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