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望無際的遼闊海面上,風雲凝止,星光浩渺。
盧眉娘讓吐突承璀脫去靴子,赤足走上沙灘。兩人一直走到海水沒過腳踝處,才找了塊大大的礁石坐下。
浪濤以亘古不變的節奏拍擊著海灘,吐突承璀傾聽了許久,對盧眉娘說:「過去讀曹孟德的『東臨偈石,以觀滄海』,頗感豪邁寂寥。而今身臨其境,卻怎麼不是那個味道呢?莫非當初曹孟德所見到的海,與今日之海不同?」
盧眉娘一臉茫然。
吐突承璀還在琢磨:「我知道了,孟德所詠為東海,這裡是南海。要不然就是東海和南海不一樣?」
盧眉娘「撲哧」樂了,「東海和南海不一樣?你當是泰山和廬山啊?吐突公公,這我可比你懂,全天下的海都是一樣的!」
「都是一樣的?」
「當然啦。而且,海水還是相通的呢。」盧眉娘說,「我在閔地福州待了許多年,每每思念家鄉時,便憑海眺望,只當是在廣州……」
「哦?你什麼時候去過福州,還待了很多年?」
「啊!」盧眉娘自知失言,忙抬手捂住嘴巴。
吐突承璀伸出手去,輕輕將她的柔荑按下,低聲說:「眉娘,這裡再無旁人,你就別瞞我了。我來廣州之前,已經讓刺史把你的情況打探清楚了——眉娘,我都知道了。」
她兀自低著頭,他只能看見她那兩道細眉,像受驚的小鳥一樣輕輕跳動。
吐突承璀說:「永貞元年末,我把你送上南歸之路。可你到達廣州後不久,即返身北上,去了福州,並且在那裡一待就是整整十年。直到今年元月才從閔地回到廣州。我說得對嗎?」
盧眉娘還是沉默。
「為什麼?你一個十幾歲的女子,孤單單地離家別親,在異地一待就是十年。眉娘,今天白天你提到過,說好了的事情,所指的就是這個嗎?」見盧眉娘仍然默不作聲,吐突承璀嘆道,「其實你不說我也能猜出來。君無戲言……不是當今在位的君,那就只能是先皇了。可我真的不敢相信,那麼仁慈的先皇,竟會對眉娘做出如此殘忍的安排。」
「不!吐突公公,你不可以這樣說先皇的!」盧眉娘急得眼圈都紅了,「是,是他讓我去福州的。可是如果當時他不放我走,我就得永遠待在長安的皇宮裡,一直到死,再也見不到我的親人,再也見不到大海……先皇要求我答應的,只是十年而已。與人的一生相比,十年雖長,還是可以接受的。」
吐突承璀點了點頭,不出所料。
「所以,十年到了,你就自由了,對嗎?」
「對。先皇說過,只要我在福州待滿十年。在這十年中,我只能獨自一人生活。但十年以後,我就可以想去哪兒去哪兒,想做什麼做什麼。所以……」
「所以你就回家來了?」
「嗯。」
「不過我記得,你離開長安時,先皇已經駕崩了。決定放你走的,是當今聖上。」
盧眉娘低聲道:「我不知道先皇是怎麼和聖上交代的。」
吐突承璀又點了點頭。誰知道呢,也許這是他們父子之間的又一樁交易?但有一件事是可以肯定的,先皇對盧眉娘離開長安後所做的秘密安排,當今聖上被完全蒙在了鼓裡。
「眉娘,先皇讓你在福州做什麼?」
盧眉娘猶豫著。
「告訴我吧,十年之限不是都已經過了嗎?」吐突承璀溫柔地說,「我來廣州跑一趟也不容易,這輩子多半都不會再來了。眉娘,我要把你的消息帶回去,帶給聖上,帶給李忠言公公,讓他們都為你高興。你說好嗎?」
他知道能用什麼打動盧眉娘——東宮的那最後一個春天。
果然,盧眉娘向他揚起臉來,無限赤誠地說:「那我就告訴你,先皇要我在福州等人。」
「……等人?」連吐突承璀都能聽出自己的聲音大變,但是沉浸在回憶中的盧眉娘卻忽略了。她說:「先皇告訴我,在這十年中,有人會搭乘東瀛的船隻來唐。他們將在福州上岸,我要去迎接他們,將先皇留下的書信交給他們,並送他們離開福州,西去長安,我的事情便完了。」
「就這樣?」
「就這樣。」
「可是你並沒有等到人?」
「沒有。」盧眉娘有些困惑,又有些懊喪,「也許他們根本就沒有回來?不過先皇交代得很清楚,假如十年到了我還沒有等到他們,就不用再等了。我的任務只有十年,多一天都不需要。」
「那麼先皇的書信呢?」
「按照先皇的旨意,十年限期一到,如果沒有人來,我就將信燒了。」
「你就沒有打開看一看,信里寫的什麼?」
盧眉娘委屈地說:「當然沒有,你怎麼會這樣問?」
吐突承璀沒有說話,他的心痛得糾成一團,說不出話來。
盧眉娘等了等,忍不住問:「吐突公公,你知道先皇要我等的是誰吧?」
「不!」吐突承璀厲聲喝道,「不要說出名字,別說!」
「我……」盧眉娘倒給他嚇愣了。
吐突承璀稍稍平靜了一下,勉強笑道:「眉娘,我猜你沒有全聽先皇的話。」
「啊?」
「先皇有沒有囑咐過你,即使十年過去,你可以做任何事情,但唯獨不能刺繡。」
盧眉娘的臉一下子紅了。
「我沒猜錯吧?」吐突承璀憐惜地端詳著她,「以先皇的為人,一定會那樣囑咐你。況且放你走時,聖上給了你許多金銀賞賜,足夠你過好幾輩子了。你根本用不著再刺繡謀生。可你就是沒聽先皇的話!」
「我……我太想刺繡了。要是不刺繡,我都不知道自己還能做什麼。」盧眉娘期期艾艾地說,「我覺得,十年都過去了,應該沒關係的……吐突公公,先皇他不會怪我吧?」
吐突承璀深深地嘆了口氣:「不會。先皇那麼仁慈,肯定不會怪你。再說,若不是你綉了一幅《璇璣圖》,我也找不到這裡來。」
「我不敢綉佛經,因為那是專為先皇和聖上繡的。只有這《璇璣圖》錦帕,本是女子的玩意兒,我猜想他們不會在意,所以才給同村姐妹們綉著玩。」
她不知道,本來她已經被完全遺忘了,直到那幅《璇璣圖》被作為寶物送進大明宮。
眉娘啊眉娘,雖然你矢志不渝地踐行了先皇的旨意,把一生中最好的十年光陰都獻給了這份承諾,為什麼偏偏不能堅持做到最後一件小事呢,你懂得這意味著什麼嗎?
吐突承璀陷入沉思,許久又道:「還有一件往事,我一直想問眉娘。今日別後,想必再沒有機會問了。」
「公公請問。」
「你第一次入東宮時,為先皇唱了一曲李太白的《遊仙歌》,還記得當時的情景嗎?」
「記得呀。」
「為何會唱起那首歌?」
「那天俱文珍公公帶我進東宮拜見太子殿下。可是殿下病得厲害,起不了床。因為我是德宗皇帝賜下的,所以就讓我隔著屏風磕了頭。本來要退下了,也不知怎麼的,突然……」說到這裡,盧眉娘停下,悄悄瞥了一眼吐突承璀,見他沒什麼反應,才又說下去,「……殿下問起我會不會唱《遊仙歌》,我說會,便吩咐我唱了。等我唱完,太子殿下把我叫到榻前,說我唱得非常動聽,他的頭疼都好了許多。又說我原先的名字不好聽,說我柳眉彎彎的樣子可愛,便賜了我一個新的名字『眉娘』。」
此時此刻,在吐突承璀心中掀起的驚濤駭浪,足可令日月無光。原來這世上根本沒有偶然,一切的一切都是命中注定的,是環環相扣,是因果報應!
許久,吐突承璀方喟嘆道:「……清楚了。」
他抬起頭,指著海面上說:「快看,那裡好像有一艘船,是不是從東瀛來的?」
順著他指示的方向,盧眉娘扭頭看去。就在她一不留神的剎那,吐突承璀伸出雙手,死死地扼住了她的咽喉。
盧眉娘的嘴裡發出「咳咳」的聲音,面孔先漲得通紅,繼而變得青白。吐突承璀無法直視那對瞪大的眼睛,只好微微合目,手中不由自主地加大了力氣。
在海濤的轟鳴中,他似乎聽到了極輕微的一聲「咔嚓」。她的脖頸折斷了。
方才還掙扎著攀住他的一雙臂膀,軟軟地垂下去。盧眉娘癱在他的懷抱中,眼睛仍然睜得大大的,裡面既沒有恐懼,也沒有仇恨,只有無盡的困惑,彷彿在問:為什麼?
吐突承璀輕輕將她的眼皮撫平,又無比愛憐地摸了摸那兩道細眉。
從此以後,世間再也不會有這麼純真可愛的眉娘了。
能夠與他分享記憶的人一個一個消逝。吐突承璀很清楚,東宮,將最終成為他和皇帝兩個人之間的秘密。
有朝一日,皇帝將只能和他坐在一起,憑弔往事,追憶那些永遠離去的人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