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腳印踏出的小徑,在一個枯竭的池塘邊消失了。
看得出池塘原來的面積相當大,但乾涸之後淤泥堆積,又覆蓋上一層疊一層的枯枝敗葉,許多地方已經和地面齊平,幾乎無法區分了。黃蘆苦竹繞池而生,茂盛得插不進腳去。只有正對來路的地方,豁開一個缺口,兩旁盛開著密密匝匝的迎春花。
段成式停在迎春花叢前,有些氣喘。一隻杜鵑不知躲在哪裡啼叫,鳴聲如泣,聽得人頭皮發麻。李彌緊跟著來到他身邊,低聲嘟囔:「看完了嗎?走吧?」
「那是什麼?」段成式朝前一指。
就在迎春花叢的後面,淤泥上有明顯的挖掘痕迹,蘆葦和落葉也被踩得亂七八糟。
「此處有鬼!」話剛出口,段成式自己都嚇了一跳。
「你別過去。」李彌想拉住他,哪裡來得及,段成式三步並作兩步往前疾沖,不料雙腳剛踏上那塊淤泥,遍地枯枝「嘩啦啦」翻起,段成式只覺眼前一黑,便直墜而下。
「咕咚!」他摔了個嘴啃泥,暈頭轉向地剛想爬起來,李彌也從上面出溜下來了。
「叫你別來,這下怎麼辦?」李彌都快哭了。
段成式卻驚喜地叫起來:「哇,這下面真的有海眼!」
「什麼海眼?」
「自虛哥哥,你來過!」段成式瞅著李彌直樂——這下可抓住把柄了。他覥著臉湊過去,「誒,這下面有什麼好玩的?你帶我看,我保證不告訴鍊師姐姐。」
李彌說:「下面黑,沒帶蠟燭……」
「這太簡單了,難不倒我!」段成式麻利地開始解腰帶。五品官員們佩戴的蹀躞七事,他居然一模一樣地掛在腰上。要不怎麼說武肖珂溺愛段成式呢。
段成式從腰帶上取下火石,又從地上抓起一叢枯枝,打著火一點,就成了一支小火把。
李彌也知今天含糊不過去了,接過火把說:「那你跟著我走,這下面可大了。」
幽暗火光照出一個巨大的地洞。從頂及地,觸目所及之處都是濕漉漉的,還不停地有水珠滴下來。
段成式驚呼:「哇,我們是在池塘底下吧。」
「池塘沒水。」
段成式伸手碰了碰洞壁,摸到一手的青苔,又把手指放進嘴裡吮了吮,搖頭道:「我聽說海水是鹹的,這個沒味……」
再抬頭,一看李彌走出去好遠了,又忙著叫:「自虛哥哥,等等我。」
趕上李彌,兩人接連拐過幾個彎,眼前出現了一個更加闊大的空間。初看與之前經過的地方沒什麼兩樣,但是段成式隨即發現,這裡的洞壁並不是空白的,上面似乎畫了些什麼。
他搶過李彌手中的火把——果然!那是一幅接一幅連續的壁畫。
火光映照之下,畫面上的筆觸清晰,色澤鮮艷,彷彿就畫在昨日。連綿不絕的青苔密布其上,又證明僅僅是他的錯覺。這些畫肯定來自久遠的過去,但畫中的一切卻像利刃,直刺入他的心臟!
段成式無法相信自己的眼睛。
正對著他的第一幅畫,漫長起伏的曲線描繪出波浪的形狀。那麼遼闊、跌宕的波幅,只能是大海的浪濤。海面上空點綴群星,一輪圓月高掛在畫面的最遠方。波浪深處,三艘船的桅杆有高有低。可以看出,一艘為主在前,兩艘為輔在後。三船朝月亮的方向行駛,主船的桅杆頂部,一面旗幟低垂著。
靜謐的海上月夜,無限空幻又真實得可怕。段成式的呼吸越來越急促,因為他看見在波浪的盡頭,若隱若現地畫著一條長尾的尖端。
段成式瞪圓了雙眼,立即去看下一幅——畫面風格大變,代表海浪的曲線或高聳入雲或低沉如淵,顯示海面上風浪大起!三艘小船來到畫面最前方,首船上的人們倉皇掙扎的樣子清晰可辨。但這幅畫的主角不是他們,而是那條騰身半空張牙舞爪的巨龍!巨龍的暴目、鬍鬚、利爪和鱗片無一不畫得栩栩如生,呼之欲出。它在最前方,佔去了一多半的畫面,口噴烈火,尾掀巨浪,分明要將三艘小船置於死地。
段成式連連咽著唾沫,又移到下一幅畫前,徹底呆住了。
他的目光再也無法從畫的中央移開——那裡,翻滾的波浪烘托起一個衣袂翩躚的身影,和顧愷之的洛神幾乎一模一樣。可是段成式知道,這位畫中仙女絕非洛神,圍繞在她周身的也不是紗衣,而是透明的羽翼。她——正是段成式魂牽夢縈的海中鮫人。畫面所呈現的,也正是他想像中的場面。鮫人表情溫柔,輕抬右臂,正在安撫蛟龍。蛟龍則半是抗拒半是服從,船上的人們緊張地注視著,等待著……
曾經呈現在他腦海中的瑰麗、詭譎而又匪夷所思的場景,竟然被人用畫筆分毫不差地勾勒出來,而且是在一處廢棄多年的道觀的地底下……段成式的腦袋裡亂作一團,根本無法思考,只能再看下去……
正如他所期待的,下一幅畫中,蛟龍再次發怒,海面風起雲湧,水火交加。高聳的海浪蓋下來,小船眼看就要傾覆。首船的桅杆頂端,旌旗已經被風鼓起,可惜的是,旗上的色彩均已剝蝕,看不出究竟來了。鮫人位於畫面後方,凝然而望,悲戚的麗容令人睹之心碎。段成式不禁喃喃自語:「……唱吧,鮫人。」
李彌在旁邊催促:「火把快滅了,咱們走吧。」
段成式充耳不聞,再移到下一幅。果然,最慘烈凄厲的場面出現了。蛟龍被鮫人的歌聲制住,失去了戰鬥力。三船之上萬箭齊發,海空之間落下密集的箭雨,刺入蛟龍的身軀。畫面上蛟龍扭曲著身軀,仰天長嘯,其狀慘不忍睹。鮫人退居到畫面的最後端,幾乎無法辨別她臉上的表情。但段成式分明看見了,盤旋在她的眼眶之中,那盈盈欲滴的……血淚。
火把的紅光越來越幽暗了。
李彌急得直拉段成式的胳膊,「快走吧,再不走火把就滅了!」
段成式用力甩開李彌,奔向最後一幅畫的位置。但是,畫去哪裡了?
按原先順序應該是最後一幅畫的地方,赫然豎立一塊巨大的鐵板。鐵板嚴嚴實實地覆蓋住了整塊洞壁,一碰上去,便是滿掌黑乎乎的鐵鏽。段成式大叫起來:「畫呢,畫在哪裡?」
整個洞窟都回蕩著他的喊聲。迴音從四面八方涌過來,震得兩人耳朵疼。
火把只剩下最後一點光頭,被段成式這麼哇啦一叫,那點光更是搖搖欲滅。
極度的緊張、疲憊和地下渾濁潮濕的空氣,使段成式的腦袋開始迷亂了。他忘記了一切,只剩下一個念頭——必須看見最後一幅畫,證實鮫人血淚的想像!
段成式不顧一切地朝鐵板撞過去,又踢又砸,鐵板巋然不動。他喘著粗氣停下來,頹然倚靠在又冷又濕的鐵板上。突然,他聽到了什麼!
段成式趴在鐵板上,將耳朵緊緊貼上去——「嘩嘩」,是水聲?
他驚喜地朝李彌招手:「你來聽,這後面是不是有水?」
李彌也將耳朵附上鐵板。好冷,他覺得耳朵都要凍成冰塊了,愁眉苦臉地聽了聽:「……什麼都沒有嘛……」
「有,就是有水聲!」段成式漲紅著臉叫道,「鐵板後面一定能通到大海!」
「大……海?」李彌的理解力已經過限了,對「大海」這麼陌生的題目只剩下乾瞪眼。就在兩人大眼瞪小眼之際,只聽「撲哧」一聲,最後一線火光泯滅了。
周圍頓成一片漆黑,段成式平生第一次懂得了伸手不見五指的意思。最初的愣神過後,便是恐懼劈頭蓋臉而來。他往常自詡的膽量不知跑哪兒去了,剛好旁邊伸過一隻手抓住他的胳膊,段成式不管不顧地尖叫起來:「啊!」
「別叫啦,是我呀!」李彌喝道,「你跟著我走。」
顯然此時此刻,腦筋遲鈍反而成了優勢。李彌全無段成式那般瘋狂的想像力,對他來講,當務之急,不過是要在黑暗中找到回去的路。而對於段成式,就必須突破數不勝數的妖魔鬼怪的魔障了。
所幸洞窟的結構並不複雜。李彌和段成式貼著洞壁,順著一個方向摸過去。走不太久,眼前已有朦朦朧朧的微光。再前探片刻,就回到原先下來的入口處。李彌蹲下身,讓段成式爬上自己的肩膀,將他送出地面,然後自己接著爬出。
兩人仰面倒在枯枝和淤泥之中,好一會兒才緩過勁來。
段成式又沖著李彌眉飛色舞起來:「自虛哥哥你真棒!今天虧得有你,咱們才能發現海眼啊!」
李彌把段成式拽起來就走,他才不管什麼海眼,只想快些把這個惹禍精趕出去。
段成式心知理虧,況且天色已晚,再耽擱下去就有可能露餡,便乖乖跟上李彌,跌跌撞撞地出了後院,又往金仙觀外走去。嘴裡還不肯閑著,嬉皮笑臉地說:「自虛哥哥你放心,今天的事我對誰都不說。咱們一起瞞著鍊師姐姐,不讓她知道!等我得空了,再來找你探海眼哦。」
李彌氣鼓鼓地說:「下回?沒有下回!」把段成式往外一推,用力關上了觀門。
稍等片刻,估計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