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親姐妹 第三節

李彌也看見了裴玄靜,沖她直脖子大喊起來:「嫂子快來啊!」

裴玄靜三步兩步趕到他身邊。

「出什麼事了?」

「他們硬要到觀裡面去,我不讓!」李彌急得滿頭大汗。因為裴玄靜吩咐過他,不得她的允許任何人不能入金仙觀。他的腦袋裡就一根筋,只知道忠實執行。

「是誰要進觀,為什麼?」

正說著,有個人趨前來,口稱:「裴鍊師,事情是這樣的。」

裴玄靜一看,倒也認識。此人正是輔興坊的坊正,姓韋。因為金仙觀占著輔興坊四分之一的面積,又是皇家道觀,所以韋坊正素來對金仙觀秉持敬而遠之的態度,一向還算相安無事。

韋坊正告訴裴玄靜,原來今年上元節過後,長安城內的各個地方都鬧起了蛇患。不論是百姓家中,還是觀廟衙所,均有蛇類違反自然節律爬出來,導致人心不安。日前京兆府應聖上之命,加大清除蛇患的力度,正在各處搜查蛇群可能聚集的地方,一旦發現就盡數消滅,以絕後患。

輔興坊內差不多都查遍了,現在就剩下金仙觀這麼大塊的地方,才不得已驚擾鍊師。

裴玄靜想了想,道:「我們一直在金仙觀里住著,從來沒有發現過蛇。況且金仙觀那麼大,後院更是花木繁盛,要徹查的話根本不可能。所以我認為,實在無此必要。」她對韋坊正嫣然一笑,「觀中居住的鍊師都是女子,我們都不怕,諸位就更不必擔心了吧。」

「這……」韋坊正顯得十分為難,「裴鍊師,實不相瞞。這幾日輔興坊中時有蛇情,我們都去查過了,也使用了各種方法除蛇。凡是洞穴窪地之類蛇群可能躲藏之處,用煙熏過,用水灌過,也用土填過,總之想盡了一切辦法,但總會有新的蛇冒出來。所以大家思來想去,還得查到金仙觀里來……」

「坊正的意思是?」

「別處都有蛇情,唯獨金仙觀中風平浪靜,會不會太奇怪了?況且鍊師方才也說,金仙觀的後院人跡不至、花木蔥蘢,還有廢棄已久的池塘假山什麼的,那正是蛇蟲滋生之地啊。」

裴玄靜越聽越不對勁,皺起眉頭問:「聽坊正的話,似乎認定了金仙觀為輔興坊中蛇患的源頭?」

韋坊正欺身向前,壓低聲音道:「不瞞鍊師說,今日京兆尹召集全城坊正商議蛇患之事,在座諸人分析下來,確實認為長安城中最可疑的地方便是金仙觀了……」

裴玄靜瞪大眼睛,旋即笑起來,「各位官爺既然這麼肯定,何不幹脆上報聖上?」

「哎呀,裴鍊師這話說的……不是為難本官嘛。」韋坊正做出一臉苦相來,「其實據本官看來,鍊師便放人進觀一查,即可洗脫嫌疑,何樂而不為呢?再說,假如觀中真的藏有蛇穴,遲早禍害到鍊師們身上,及早清除也是為了鍊師們好嘛。」

他的話不無道理。但裴玄靜的直覺告訴她,事情並沒有這麼簡單。金仙觀本來一直有金吾衛把守著,除非得到皇帝特許,任何人不得入觀。恰恰是在上元節過去不久,皇帝撤掉了金仙觀的守衛,今天這位韋坊正就帶人來沖觀,豈不怪哉?

她想了想,說:「實在要入觀也行。只是人多眼雜,觀內皆為女冠,很不方便。坊正是否應該安排得更妥當一些?」

韋坊正聽她鬆口了,頓時眼睛一亮,連連點頭道:「是是是。那些都是看熱鬧的百姓,因為這位小兄弟攔著不讓進觀,他們害怕蛇患危及自身,故而吵鬧起來,本官把他們遣散便是。至於入觀滅蛇嘛,我這裡倒有個絕招。」

「什麼絕招?」

韋坊正笑道:「官府尋到了一位搜蛇滅蛇的高手。這兩天已幫忙清理了很多地方的蛇患。入金仙觀的人無須多,只他一人便可。」

「金仙觀這麼大,一個人可不行,還需多帶一名助手。」崔淼一邊說著,一邊大剌剌地步上金仙觀前的台階。一名青衣隨從緊跟在他後邊,手裡提著大藥箱。

果然是他。

自從平康坊一晤之後,裴玄靜便下意識地等待著——崔淼遲早會找上門來的。不過,這回他竟以滅蛇高手的身份出現,仍然令她始料未及。崔淼每次現身時都有驚人之舉,似乎鉚足了勁要引起她的注意。

看著這個既熟悉又陌生的身影,裴玄靜心中的滋味難以描述。

只聽「咕咚」一聲,李彌扔下抱到現在的門閂,大喊:「三水哥……」便要往崔淼衝過去,卻被裴玄靜輕輕攔下。

她說:「數日不見,崔郎不僅有了隨從,還替官府辦起事來了。」

「為民除害,匹夫有責。」崔淼微微欠身,笑得既瀟洒又坦蕩。

裴玄靜回首對韋坊正道:「既然如此,就請這位滅蛇高手和他的隨從入觀吧。」

「好好,多謝鍊師,多謝鍊師。」韋坊正總算能交差了,大大地鬆了口氣,連忙命人將圍觀的百姓驅散。還周道地留下數名官差在觀外維持秩序,自己優哉游哉地回衙門喝茶去了。

四個人相繼入觀,李彌把觀門牢牢闔上。

裴玄靜端詳著青衣隨從,微笑道:「禾娘,你長高了,也變漂亮了。」

禾娘低下頭不作聲。她對裴玄靜總帶著點不知所謂的敵意,又好像有些害怕裴玄靜。

半年不到的時間,青春之美在禾娘的身上蓬勃而出。今天的她已不適合男裝了。豐滿嬌嫩的面頰和凹凸有致的身材,處處出賣妙齡少女的真相。現在即使著男裝,也沒人能認出當初那個郎閃兒了。

就連李彌也在不停地打量禾娘,大約覺得十分新鮮有趣吧。

崔淼卻說:「靜娘,你瘦了。」他環顧四周,用惆悵的口吻嘆道,「道觀里的日子不好過吧。」

「自然遠遠比不上平康坊的日子。」

崔淼驀然回首,注視著裴玄靜微笑。

他笑得越動人,裴玄靜就越惱火,忍不住譏諷道:「崔郎向來自詡清高,怎麼也投靠上京兆府了呢?」

「誰說我投靠了。那可是人家京兆尹郭大人親自請我出馬,為滅京城蛇患出一臂之力。不信你去問他。」崔淼一副得意洋洋的樣子。

「崔郎的能耐大,居然驚動到了京兆尹?」

「哈。全因鄙人在秋娘宅中小試身手,本來只想英雄救美的。咳,誰知就鬧得盡人皆知了。」

「原來如此。」裴玄靜咬牙切齒地說,「我只聽說那杜秋娘身價極高,王公貴族們為了見她一面,浪擲千金尚難如願。崔郎卻能在杜宅自由出入,真真是魅力非凡吶。」

崔淼大笑起來:「別人她都可以不見,郎中總是要見的吧。」

裴玄靜一愣。

「靜娘誤會了。」崔淼的語氣太過溫柔,「可我就是喜歡靜娘的誤會,喜歡極了。」

裴玄靜登時面紅耳赤,呆了呆,惡狠狠地道:「閑話少說,請崔郎即刻開始搜尋蛇穴吧。」

崔淼說:「你還當真了?搜什麼蛇穴,還不如讓自虛帶禾娘在觀里玩玩逛逛呢。」

裴玄靜無語,再看李彌一臉開心的樣子,想他平日也實在悶得慌,便點了點頭。

李彌興高采烈地拉著禾娘走了。

直到他們的背影轉過小徑,裴玄靜才喃喃地問:「真的不用搜嗎?萬一有蛇……」

「不會,我說不會就不會。」崔淼說,「有我在這裡,靜娘便不用擔心。」

他在杜秋娘面前也說過類似的話,卻似懷著截然不同的情愫。裴玄靜很想漠然置之,內心偏又起伏難平,便岔開話題:「崔郎想進金仙觀來,總有許多法子,何必鬧出這麼大的陣仗來。」

「靜娘此言差矣。崔某半年前喬裝改扮、躲躲閃閃地才混進來,今天卻是京兆尹親自請我出手。所謂此一時彼一時,在下要的正是這個大陣仗。」

裴玄靜又是一驚。

「況且,相比娘子所為能驚動到的人,區區京兆尹又算得了什麼。」他的表情看似真誠,但言語中的挑釁意味無比鮮明。

崔淼就是那個崔淼,他的憤世嫉俗和尖酸刻薄永遠不會改變。他意味深長地道:「數月前與靜娘分手時,崔某就說過,我會光明正大地回來。」

裴玄靜更驚奇了:「如此說來,倒是那些蛇為崔郎打了先鋒?」

崔淼含笑不語。

難以置信。他竟然連蛇都能指揮利用嗎?細思之下,裴玄靜簡直有種毛骨悚然的感覺。假如這一切都是真的,她就更無法相信,崔淼做出如此驚天動地的安排,僅僅是為了與她再見一面。

可是——那日在杜秋娘宅中,崔淼見到蛇時不也很慌亂嗎?

她脫口而出:「我不信。」

「靜娘不信什麼?」

「你。」

「我還是那句話。總有一天靜娘會明白,相比其他人,我還是最值得你相信的。」他深深地嘆了口氣。

「那好,請崔郎現在就回答我,那天在杜秋娘宅中,本來金縷瓶幾乎已落入你手,偏巧蛇情出現,我才能趁亂奪回金縷瓶。假如說蛇患都是你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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