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親姐妹 第二節

從平康坊回來之後,段成式就發起燒來,一則確實受了點驚嚇,二則也是做賊心虛。在回家的路上,賴蒼頭和段成式就對好口供,聲稱那天下午段成式偷跑去薦福寺看戲,貪玩忘歸才染上風寒。武肖珂溺愛段成式,見到兒子一病,當即手忙腳亂,把賴蒼頭劈頭蓋臉訓斥一頓,哪裡還顧得上分辨真假。

母親這頭容易矇混,起初段成式還怕段文昌會從杜秋娘那裡了解實情。但說來也怪,自從那天以後,段文昌就再不去逛平康坊了。每日忙完公務後,便老老實實回家待著,搞得段成式直納悶,莫非杜秋娘接受了自己的請求,將父親拒之門外了?可是她當著自己的面,不是嚴詞拒絕的嗎?

大人們的心思實在太難懂了。

在家裡賴了幾天,段成式再也待不住了。眼看一切風平浪靜,自己大鬧北里名妓宅的事情應該算是過去了吧?段成式決定,上學去!

心不在焉地在崇文館裡混過一個上午,放學時段成式琢磨,是不是找個機會再溜去金仙觀一趟,找找鍊師姐姐?她會不會還在生自己的氣呢?段成式拿不定主意。

有人輕輕地扯了扯段成式的袖子。

「咦?」段成式很詫異,竟是「小白痴」十三郎李忱直勾勾地瞅著自己呢。

「你……找我?」

李忱點了點頭。

「有事?」

李忱又點了點頭。

「什麼事?」

李忱低下頭看腳尖。這小孩還真是惜字如金,能不開口就不開口,跟個啞巴差不太多。

段成式撓了撓頭,一拉李忱的胳膊:「你跟我來。」

兩人躲到盤龍影壁後面。

段成式把雙手往腰裡一叉:「說吧,什麼事?」

李忱愣了一會兒,才慢慢地把右手探入衣服前襟,從脖領子里拽出一樣東西來。

原來是一條細細的紅絲繩,中間綴著幾顆小圓珠子。

李忱把珠子托到段成式眼前:「你看。」

段成式看得真切:總共五顆小珠子,圓潤光滑,乳白透明,和母親房中垂掛的水晶簾上的珠子一模一樣。並沒什麼特別之處啊?

段成式湊得更近一些——咦,那是什麼?在乳白色的珠子裡面,好像有絲絲縷縷的紅色……

「你上這邊來看。」李忱拉著段成式換個角度。

風在影壁的另一邊呼呼地刮著,天上飄過來一朵雲,正好罩在他們的頭頂上。周圍突然變得昏暗起來。段成式凝視著五顆小圓珠,忽然,珠子中間的紅色開始流動變幻起來,像火焰,又像鮮血,似乎有某種不可捉摸的生命力正在聚集,即將破殼而出……

段成式嚇得往後一縮,紅絲繩從手中掉落。

李忱「呵呵」地笑了起來。

「這是什麼東西?」

「……血珠。」

段成式瞪大眼睛:「什麼血珠?」

「鮫人的血淚結成的珠子啊,你上次說的故事裡就有。」可能是不常開口的緣故,李忱講起話來口齒含混,語速又慢。但在講這幾句話的時候,他的目光湛亮,透著自信。

「鮫人的血淚?」段成式卻皺起了眉頭。所謂鮫人降龍的故事,本是他聽到南海蛟龍的傳聞之後,根據平時搜羅來的玄怪傳奇,摻入自己的想像,添油加醋編造出來的。雖然段成式從心底里堅信海里有龍,也有鮫人,但畢竟從未目睹過。

連他自己都不敢肯定:鮫人的血淚——血珠,會是真的嗎?

然而李忱的這幾顆珠子確實太美麗太奇妙了,超過段成式所見過的任何一件珍寶。他不禁想:假如真有鮫人血淚凝珠,恐怕也只能如此。

段成式喘了口粗氣,問:「你從哪裡得來的?」

「是我爹爹送給我的。」李忱愣愣地回答,「在我六歲生日那天。」

「你爹爹?」段成式翻了翻白眼,那不就是皇帝嗎?

「爹爹叫阿母用紅繩系起珠子,掛在我的脖子上。他還說……」

「還說什麼?」

「他說絕對不可以給別人看見這些珠子。不管讓誰看到了,他都要殺那個人的頭。」

「呃!」段成式不由自主地摸了摸脖子,「殺頭,不會吧……」

李忱又「呵呵」地笑起來:「你別怕。我不告訴爹爹,他不會知道的。」

「多謝十三郎不殺之恩!」段成式沒好氣地說,「從今往後我的小命可就捏在你手裡了。哦對了,你爹爹……唔,聖上說了這些珠子是鮫人的血淚凝成的嗎?」

「沒有。他只告訴我這叫血珠,還說能保我一生吉祥。」

「這樣啊……那聖上有沒有提起過,血珠從何而來?」

「他說……他說……」李忱費勁地思索著,好不容易才憋出一句話,「好像……是在興慶宮的龍池旁邊發現的。」

段成式鬱悶地看著李忱傻乎乎的模樣。

「再回答我最後一個問題。」段成式問,「你為什麼要給我看血珠,有何目的?」

李忱搖搖頭,又恢複了白痴般的招牌神情,再問什麼都不開口了。

段成式無奈地直嘆氣。

也許,最好的辦法是忘記這次談話,當作什麼都沒看見,什麼都沒聽說。

但是段成式做不到啊。他滿腦子都是那五顆奇異的血珠——它們真會是鮫人血淚凝結而成的嗎?他多麼希望是真的!

因為這樣就能證明,他所幻想和神往的一切——海中的蛟龍與降龍的鮫人,統統都是真實存在的。血珠為皇帝所有,這本身就是一條強有力的理由。假如血珠是由南海獻上的,或者乾脆由海外諸國進貢而來,那就更不用懷疑了。

偏偏李忱這個小傻瓜說,血珠是在興慶宮的龍池裡找到的。長安南內興慶宮,離開大海何止十萬八千里。就算興慶宮裡有個湖叫作龍池,可誰都知道,蛟龍和鮫人絕對不會出現在一個湖裡面。除非——

段成式剛回到家,就在房中一通亂翻,找出一卷杜甫的詩集來。

翻動書卷時,他的手都激動得顫抖起來,找到了!

杜子美的《石筍行》中這樣寫道:

君不見益州城西門,陌上石筍雙高蹲。

古來相傳是海眼,苔蘚蝕盡波濤痕。

雨多往往得瑟瑟,此事恍惚難明論。

恐是昔時卿相墓,立石為表今仍存。

段成式抱起書卷,直奔母親武肖珂的房間。

「阿母阿母,你記不記得咱們成都西門那裡,有一對石筍!」他一邊掀簾而入,一邊迫不及待地嚷嚷,「夏天每逢大雨的時候,石筍周圍就會冒出雜色小珠子來,百姓們都去撿拾。有人說那些珠子是從龍宮裡散出的寶貝,還有人說石筍是『海眼』,在地底下直通萬里之遙的大海!阿母,你說長安城裡會不會也有『海眼』呢?阿母……」

他住了口,獃獃地看著母親。武肖珂用帕子擦了擦哭紅的雙眼,招呼道:「成式,你來了,來見過這位裴鍊師。」

段成式蒙了。倒是裴玄靜對他點頭致意,微笑道:「這位就是段小郎君嗎?果然少年英氣,頗有幾分神似武相公。」

段成式這才反應過來,忙上前向裴玄靜行禮。

武肖珂說:「成式,昨日夜間,你的若茵阿姨,突然過世了……」一語未了,潸然淚下。

「若茵阿姨?」這個消息太意外了。

武肖珂又哽咽著說:「裴鍊師是奉聖上之命,來調查若茵阿姨的死。」

裴玄靜接著解釋道:「宋三娘子是中毒而死的。目前尚不明確毒物從何而來,故聖上下令徹查。我打算先從三娘子這兩天的行蹤入手。聽宋大娘子提起,三娘子與武娘子私交甚好,所以今日特來一問,不知武娘子最近是否見過宋三娘子?」

武肖珂還沒開口,卻被段成式搶了先:「若茵阿姨昨天剛來過我們家!」

他這麼一說,武肖珂只得承認:「是,若茵昨日午後來過我這裡。」

「她來做什麼?談了些什麼?神情是否如常?」

「只談了閑話而已,有說有笑的,看不出任何異樣啊。」

「她光來閑坐?沒有任何事情嗎?」

仍然是段成式搶著回答:「阿母你忘了嗎?若茵阿姨帶來了一件仙人銅漏。」

武肖珂不解地看著兒子,這孩子向來機靈,今天是怎麼了,對一個陌生人有問必答,也不看看自己的眼色?

「就是聖上賜的仙人銅漏嗎?」裴玄靜隨意地接了一句,「難怪不在宋三娘子房中。」

武肖珂只好回答了:「是這樣的……那仙人銅漏壞了,若茵想先放在我這裡,讓我幫忙尋一位合適的工匠來修理。待修好了,她再拿回宮裡去。」頓了頓,又補充道,「因為仙人銅漏乃聖上所賜,若茵擔心宮中人多嘴雜,有人會借銅漏損壞大做文章,不得已才偷偷寄放到我這兒。」

武肖珂是想為好友解釋幾句:私自將皇宮裡的寶物,尤其是皇帝欽賜之物拿出宮,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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