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龍蛇變 第七節

那個男人徑直來到裴玄靜的面前,含笑道:「好美的鍊師啊!可惜編瞎話的水平還欠些火候,實在應該先向崔某討教討教的。」

「靜娘。」崔淼向裴玄靜深施一禮,「許久不見。」

裴玄靜稍微冷靜下來了,還禮道:「崔郎,許久不見,卻不想在此地重逢。」她把「此地」二字重重地說出來。

「有緣千里來相會嘛。」崔淼的笑容一如既往——瀟洒、機智、滿不在乎。

「你們認識?」杜秋娘也上前來,目光輪流掃過二人。

崔淼笑答:「只要是一等一的美女,不管是女道士,還是名都知,天生都與崔某有緣。」

「哼。」杜秋娘看裴玄靜的眼神中醋意更濃了,「你為什麼說她在騙人?」

「哎呀,秋娘你想啊,院中的井自昨日午後便打不出水了。可這個孩子剛剛才來了不久,所以井水乾涸與你拿了金縷瓶根本就沒關係,鍊師卻硬要把兩件事往一塊兒扯,不是明擺著詐你嗎?再說了,所謂黑雲壓頂就她看見了,誰能證明?還不是都憑她的一張嘴,想怎麼說就怎麼說。」

杜秋娘困惑地說:「其實我也疑心她的話,但問題是,她又如何得知,這個孩子會帶個金縷瓶來見我呢?」

崔淼道:「來來,我給秋娘介紹一下她的來歷,你便清楚了。這位天仙一般的鍊師呢,姓裴,名喚玄靜。她的叔父可是赫赫有名的裴度相公,當今聖上最倚重的宰相。」

「裴相公?」杜秋娘恍然大悟,「裴相公和去年遇刺的武相公私交深厚。這個段小郎君是武相公的外孫,所以……」

「所以他們倆就是串通好的嘛。」

「你胡說!」段成式叫起來,「我們沒有串通!」

但杜秋娘根本不理會他,卻仰首對崔淼說:「差點兒給她騙到了,多虧了郎君……」她的雙眸熠熠生輝,更加顯得明艷逼人,腰肢卻柔弱無力地向崔淼靠過去。崔淼伸出右臂,正好將她的嬌軀攏入懷中,低聲道:「別擔心,有我呢。」

裴玄靜的胸口燃起了一團烈火,痛、酸、恨、怨……各種滋味攪得她幾乎無法自持。她恨不得立刻扭頭就走,偏又走不了。她絕對不想再看一眼那個人,卻又忍不住不看。

就在距她一步之遙,崔淼的懷裡摟著杜秋娘。兩張幾乎找不到瑕疵的臉上,滿是柔情蜜意。他那一身半舊的月白長袍,配著她的簇新火紅石榴裙,美得就像一幅畫。

畫的名字應當叫——神仙眷侶。

裴玄靜的眼睛刺痛不已。

她向前跨出半步,堅決地說:「既然話都挑明了,就請將金縷瓶還給我們。崔郎知道的,此乃關鍵證物,擅留必將招禍。」

崔淼道:「今日有我在這裡,靜娘怕難如願。」

「正因為有崔郎在,今天我必須拿回金縷瓶!」

崔淼輕輕放開杜秋娘,微笑道:「好啊,靜娘儘管來試。」

正在僵持不下,突然,從庭院里傳來幾聲驚恐的尖叫:「蛇!蛇!」

緊接著侍兒跌跌撞撞衝進設廳,臉都嚇綠了,只會直著脖子嚷:「從井、井裡鑽出來好多蛇,蛇啊!爬得到處都是!」

屋內諸人一時驚得手足無措。杜秋娘到底見過些世面,搶步出門查看,轉眼又慘白著一張臉跑回來,用盡全力關上門,轉首怒視裴玄靜:「你這個女妖道,是不是你搞的鬼!」

裴玄靜剛想反駁,恰恰瞥見一條花蛇在關門的瞬間從縫隙鑽了進來。杜秋娘的裙擺長曳於地,它就順著那紅色羅裙的鳳尾悠遊而上,轉眼爬到杜秋娘的腰間,還昂起三角形的腦袋東張西望。

「啊,蛇,蛇!」杜秋娘嚇得語無倫次。

「閃開!」崔淼大喝一聲,搶步上前,手裡不知掄起個什麼東西,往杜秋娘的裙子上用力掃去。

隨著杜秋娘的尖叫,花蛇應聲落地。裴玄靜這才看清,原來崔淼手中是一桿碾玉拂塵,本來插在屏風上,被他急中生智拿來當武器了。

拂塵的好處在於不會傷到杜秋娘,但也沒能將蛇一擊斃命。掉在地上的花蛇受了驚嚇,四處亂竄起來。屋子裡頓時充滿了尖叫聲。

「快離開這兒!」崔淼見勢不妙,趕緊護住杜秋娘往外跑。

門外的廊道上早就亂作一團。妓女們平日里見了達官貴人還能搭搭架子,如今見到遍地亂爬的蛇,就只剩下亂喊亂叫的本事了。

門戶大敞之後,庭院中的蛇紛紛往廳里爬進來。

裴玄靜拉住段成式的手:「走!」兩人趁亂一口氣衝出院子。

剛跑到街邊,早已望眼欲穿的賴蒼頭就迎了上來:「小郎君,你這是……」

段成式一步躍上馬車,回頭叫裴玄靜:「鍊師姐姐,咱們一起走。」

裴玄靜向他伸出右手:「先把金縷瓶給我。」方才混亂之際,她看見段成式從榻邊几案上抓回了金縷瓶。

段成式的臉由白轉紅,從懷中取出金縷瓶給她,嘴裡委屈地嘟囔:「我是想在車上給你的。姐姐,今天都是我錯了……」一邊說著,淚水在眼眶裡直打轉。

裴玄靜柔聲道:「姐姐不怪你,快回家吧。記住,今日之事,能瞞則瞞,千萬對誰都不能說。」

「我懂。」段成式問,「鍊師姐姐,你真的不跟我們一起走嗎?」

「不了,我還有別的事。」

段成式的馬車走遠了。

裴玄靜閃在一處屋檐下,冷眼看著杜秋娘的院子人進人出、大呼小叫地鬧騰了好一會兒,終於漸漸安定下來,應該是找到辦法收拾那些蛇了吧。

並沒有人特意來追趕她和段成式,崔淼也沒有出現。

裴玄靜這才整了整衣裙,低下頭疾步向坊外走去。

寒風打在裴玄靜的臉上,生疼生疼的。整個下午就這麼兵荒馬亂地過去了。此時已近傍晚,來平康坊尋春的人漸漸多起來,不時有錦衣男子騎馬從裴玄靜的身邊經過,她能清楚地感覺到他們火辣辣的目光。年輕美貌的女道士單獨走在北里的坊街上,怪不得男人們浮想聯翩。

也許她應該搭段成式的馬車走,至少出了平康坊再說。可是裴玄靜不願意,因為她心亂如麻,無法在少年面前掩藏自己的情緒。

這個下午,有人讓她感受到了從未有過的屈辱和挫敗。雖然尋獲了金縷瓶,但案情的突破根本振奮不了她。

她從未明確承認過那份情感,但不等於她不在乎。實際上她在乎極了,超出自己的想像。

裴玄靜恨透了自己的軟弱,所以必須獨自走一走,整理一下紛亂的心緒。

然而裴玄靜太高估長安北里的治安了。又走了沒多遠,開始有三三兩兩的男子調馬依行,在她的身旁忽前忽後,眉目傳情。

裴玄靜低頭加快腳步,才剛轉過一個街角,突然有人冷不丁攔在她的面前。

那人說:「鍊師,我家主人請你上車。」

裴玄靜嚇得倒退半步,再看那人身旁果然停了一輛馬車,馬匹和車駕乍看都很普通,黑色油篷布遮得嚴嚴實實。

攔住她的陌生人打扮得也平常,可是身姿挺拔偉岸,雙目炯炯,神態極為威武。

裴玄靜的心更慌了。如此神秘不易辨識身份,莫非遇上了黑道?

她勉強問道:「你家主人是誰,我認識嗎?」

「鍊師上車便知。」那人伸手一抓裴玄靜的胳膊,她還沒來得及叫出聲,就被一股腦兒塞進車裡去了。

裴玄靜險些摔在車廂的地毯上。她暈頭轉向地半跪著,一隻手伸過來。

「坐吧,無須拘禮。」

她立刻就認出了這個聲音,只得順從地搭住那隻手,借力起身坐好,方抬頭道:「……李公子。」

皇帝微微地點了一下頭。

車裡車外簡直天壤之別。座椅上鋪著貂絨墊子,腳下的波斯地毯上綉滿大朵祥雲。車廂內部全部覆蓋金黃色的錦緞,緋色紗帷自車頂垂下。最主要的是車內飄蕩的龍涎香氣,使這一方狹小的空間頓時顯得超凡脫俗,尊貴到了極致。

皇帝倒是一身便裝,青色圓領袍,黑紗襆頭,腰帶上除了中間的一整塊無瑕玉扣之外,再無其他裝飾。不過在裴玄靜看來,今天皇帝的這身打扮平易親切,連他那副過於標緻的五官也變得柔和多了。

皇帝撩起車簾的一角,看著車窗外道:「朕偶爾也想在這城裡逛逛,看看普通百姓……朕的子民們是如何生活的。不料,卻看到了娘子。」

裴玄靜說:「是。」

皇帝的目光回到她的臉上,裴玄靜等著他盤問自己,少頃,卻等來了一塊雪白的絲帕。

「擦一擦。」他說,又指了指自己的眼睛下方。

裴玄靜脫口而出:「妾沒有哭。」

「是灰。」

裴玄靜尷尬極了,只得雙手接過絲帕,擦了擦眼睛下方。絲帕靠近鼻子時,龍涎香的味道便直衝腦際,使她有瞬間的暈眩感。

她握著絲帕,不知該不該還給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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