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龍蛇變 第六節

裴玄靜用顫抖的手指掀開絲絹的一角——金縷瓶。

和她曾經拚命保護過,但最終還是失去了的那個金縷瓶一模一樣。

不過,裴玄靜現在可以肯定地說,那個金縷瓶是假的,眼前的這個才是真的。

直到此刻她才恍然大悟,為什麼尹少卿在瀕臨死亡之際還要趕到昌谷去殺人。他一定發現了從裴玄靜手中搶到的金縷瓶是個假貨,從而認定自己被崔淼耍了。

尹少卿錯怪崔淼了。實際上,是他們都被武元衡耍了。

裴玄靜百感交集地合上絲絹。

她應該責怪武元衡嗎?竟然騙她為了一個贗品付出那麼多,差點丟掉性命,甚至錯過了與長吉的最後一面。

不,她想她能夠理解武元衡的苦心。他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守護心中最寶貴的價值。

他達到目的了,不是嗎?

在武元衡死去半年多之後,金縷瓶終於能夠物歸原主了。

段成式一直在留神觀察著裴玄靜的表情,這時方問:「姐姐,這就是你要找的東西,對嗎?」

裴玄靜點了點頭。

「可你不是說,東西丟了?」

「我以為丟了。不過現在我們知道,你外公一直把它藏得好好的。」裴玄靜苦澀地笑了笑,問,「你是在哪裡發現它的?」

段成式回答:「我按照姐姐的指點,仔細檢查了書櫃里第三排第二列的那個格子。裡面的書卷平平無奇,我並沒看出什麼特別的。但書櫃的每個格子內都有雕刻得十分精細的暗紋,放滿書卷時根本留意不到。我就是從這些花紋里發現了異常!整個書櫃之中,唯獨這個格子的暗紋中央是活動的,很像一個暗鈕。我便用力按了下去,結果你知道發生了什麼?」段成式大大地喘了口氣,「起初什麼事都沒有,我等了好半天,心都快涼了,卻突然看到,西牆下的博山爐好像比原先長高了。」

「博山爐可以移動了?」

「對!原來這個機關就是開啟博山爐腳下鎖扣的!博山爐好重啊,我費了吃奶的勁才將它挪開,可是它下面除了灰也沒別的了呀。我又琢磨了好半天,才想到是不是博山爐的底下有什麼,就把胳膊伸進去……」

段成式捋起袖子,讓裴玄靜看他右手腕上的淤青。

「哎呀,怎麼弄成這樣?」

「博山爐下面的空隙很窄,我一個人抬不起它,只能拚命把手塞進去,然後……就摸到了這個。」段成式指了指絹包,「它就嵌在博山爐底部正中的一個凹塘里。多虧這瓶子小,要不然我可沒本事把它扒出來。」

再一次,裴玄靜被武元衡的良苦用心震撼到了。難道他就不擔心,金縷瓶或將永不見天日嗎?

段成式打斷了她的浮想聯翩:「鍊師姐姐,你是從家什均無法移動這一點推測出,屋內設有機關,對嗎?」

「是的。而且我認為,武相公的機關以密藏為目的,況且又在自己家中,應當不會有危險的設計。否則,我是斷斷不敢叫小郎君去探查的。」裴玄靜歉然地撫了撫段成式的胳膊,「不料還是讓你吃了點小苦頭,對不起。」

段成式豪邁地一揮手:「這算不得什麼!」但不知何故,裴玄靜總覺他今天的神色異常,似乎暗藏心事。

段成式又說:「我就有一點沒想通,鍊師姐姐是如何從整個書櫃中找到那唯一的格子的呢?」

「因為曹子建啊。」

「曹子建?」

「小郎君告訴我,你外公生前十分喜愛曹植的詩文,但他的書閣中並沒有曹子建的書籍,卻又掛了一幅以曹子建《洛神賦》為題的畫。這就不得不令人深思,會否是你外公刻意為之呢?假設是,那麼他的用意肯定是要人特別留意這幅畫,所以,我們應該從這幅畫入手。可惜我不能去現場目睹,但據小郎君的描述來看,畫上應該沒有明顯的線索。而且我認為,以武相公的謹慎而言,他也不太可能直接在畫上做文章。因此我們只能從畫的含義、暗示或者象徵這幾個方面去思考。於是,我便注意到了書櫃的格局:書櫃橫十二排,豎十列。十二和十,小郎君,從這兩個數字中,你想到什麼了嗎?」

段成式的眼睛驟然一亮,「天干地支!」他大聲叫出來。

「真聰明。」裴玄靜誇讚。

「如果按天干地支算,那個格子就應該是——壬寅!可……為什麼是壬寅呢?」

「小郎君會背《洛神賦》嗎?」

「會啊,我可喜歡呢。」段成式朗朗地念起來,「黃初三年,余朝京師,還濟洛川。古人有言,斯水之神,名曰宓妃。感宋玉對楚王神女之事,遂作斯賦……啊!」他倒吸一口氣,「黃初三年!是……」

「正是壬寅年。」

段成式呆了呆,隨即由衷地道:「鍊師姐姐,你真是神了!所以,我外公是用《洛神賦》作暗號啊。」

他起勁地往裴玄靜身邊湊了湊:「姐姐,你怎麼能一下就算出黃初三年的干支來?」

「這並不難,有些竅門以後我教你。」

「太好了!」

聊到現在,段成式面前的羊肉羹都結成肉凍了,他還一筷子沒吃。裴玄靜說:「涼的肉羹會吃壞肚子的,我給你再要一碗熱的吧。」

「不用了,我不餓。」段成式又顯得心事重重起來。

沉默片刻,段成式問:「姐姐,這個小瓶子值很多錢吧?」

「應該是……無價的吧。」

「你要拿走它嗎?」

裴玄靜讓段成式給問住了。

原先她只希望找到有關金縷瓶的線索,卻不料直接發現了金縷瓶的真身。那麼,現在是該決定如何處置它了。

既然任務是皇帝下達的,裴玄靜琢磨,最合適的辦法還是把金縷瓶交給皇帝吧。

於是她說:「此瓶最早是太宗皇帝賜給臣下的,所以我打算,仍將它呈交給當今聖上。」

段成式耷拉著腦袋不說話。

裴玄靜問:「怎麼了?」

段成式抬起臉,清亮的雙眸上好像遮了一層淡淡的霧氣:「姐姐,金縷瓶是在外公的屋子裡找到的,為什麼要交給別人呢?」

「這……」裴玄靜居然回答不了這個問題。而且她意識到,面前的少年早有盤算。

她索性問:「那麼,你想怎樣呢?」

「我想要這個金縷瓶。」

意外,卻又不意外。

裴玄靜思忖,其實段成式也有他的道理。

從淵源來講,金縷瓶的確屬於皇家。但自從太宗皇帝將其賜給蕭翼之後,又歷經了多次輾轉,武元衡應該算是最後一位擁有者。雖然裴玄靜曾經拿到過一個金縷瓶,但那畢竟是假的。

若論起來,外孫要外公的東西,並不算過分的要求。

可是她怎麼向皇帝交代呢?

裴玄靜試探著問:「小郎君會把金縷瓶交給父母大人嗎?」

「不!」段成式斷然否認,見裴玄靜仍在猶豫,他有些急了,「姐姐,我就是拿去派個用場,用完了便還給你,行嗎?」

似乎不好再拒絕了,但裴玄靜的內心被愈發濃重的陰影所籠罩。段成式今天的種種表現都很失常,讓她不能不擔心。

她決定再試探一把:「小郎君要用儘管拿去。不過……能不能告訴鍊師姐姐,你打算怎麼用呢?」

段成式的臉騰地漲紅了。他迴避著她的目光,期期艾艾地說:「不能……告訴你……」

「好。」裴玄靜道,「你拿去用吧,用多久都沒關係。」

「謝謝……」段成式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裴玄靜的心中有底了——很顯然,段成式自己也認為不應該佔有金縷瓶。他必定是遇到了什麼天大的難題,必須借金縷瓶一用。

他們仍然回到金仙觀門口,裴玄靜目送著段成式乘上馬車走了。

馬車出了輔興坊後便一路向南,在皇城前的大道左拐,繼續往東行駛。

段成式把金縷瓶塞在懷裡,感覺到它隨著自己急促的心跳,也在不停地跳躍著——撲通,撲通……

他掀開車簾,對賴蒼頭道:「賴伯,到了朱雀大街別拐彎,一直朝前走。」

「小郎君,咱們不回家啊?」

「不回家。」

「那去哪兒?」

段成式用力咬了咬嘴唇,說:「平康坊。」

「啊?」賴蒼頭差點兒從車上掉下去。他回過頭來,瞠目結舌地看著小主人。

「就去我爹爹最近常去的地方,你知道的!」

「可是小郎君,那不是你能去的地方啊!」

段成式蠻橫地說:「我說能去就能去,哪來那麼多廢話!」

賴蒼頭連連搖頭:「不行。這要讓阿郎知道了怪罪下來,我可擔當不起。不行不行……」

段成式把臉拉得老長:「我爹不會知道的,就算知道了,我也有辦法幫你開脫。但你若是不幫我……我從今天起就天天找你的茬兒,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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