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天和裴玄靜見面後,段成式只要得空,就一個人鑽進武元衡的書閣里,又寫又畫,忙得不亦樂乎,還把僕人們統統趕在外面。
如此這般折騰了兩天之後,終於有人去向段文昌彙報了。
段文昌聽完,沒有像上回得到崇文館講師的小報告後,專程去東宮偷聽了一回段成式的玄怪語錄,而是默默思索片刻,起身去了後堂。
他的髮妻、武元衡之女武肖珂聽到動靜,擱下手中的筆,迎上來。按照大唐貴婦家居時亦盛妝的習慣,武氏的頭頂挽著高聳的驚鶻髻,額心貼著梅花形的翠鈿,頰黃如鳳尾般掃在眉梢兩側——這些都是段文昌熟悉的,但那對用黛筆描得又深又濃的眉毛、嘴角邊的一對黑色圓靨,卻是她回到長安後新學的妝容,段文昌有點兒看不慣。
段文昌落座,看了看妻子正在書寫的紙箋,問:「你還在研究《璇璣圖》嗎?」
武肖珂淡淡地回答:「還不是若茵提到咱們少時常玩的這《璇璣圖》,勾起了我的懷舊之情。本也閑來無事,索性就多玩玩。」
與從小客居荊州,後來又在西川任職多年的段文昌不同,武肖珂出生在長安,婚配段家之後才遠赴的西川。直到去年返回長安,武肖珂在成都度過了十多年,唯一的兒子段成式也出生在那裡。
少女時代的武肖珂以才學聞名,因而和宋家姐妹惺惺相惜,頗有交情。其中,宋若茵與她的年紀相仿,關係也最親近。即使在武肖珂遠嫁成都的那些年裡,兩人也一直保持著書信往來。此番武氏回京,便與宋若茵恢複了密友的關係。只是武肖珂無詔不便進入大內,宋若茵倒是出入自由,所以每次都是宋若茵來武府探望。
「宋若茵?她又來過了?」
武肖珂瞥了丈夫一眼:「怎麼,你有事找她?」
「我?我有什麼事……」
「郭貴妃封后的事情,我幫你打聽過了。」
「怎麼樣?」段文昌想做出淡然的樣子,但在最熟悉他的妻子眼中,效果適得其反。
「據若茵說,郭貴妃早該封后,卻屢遭挫折,大約是與聖上的態度有關。不過年前聖上已立了三皇子為太子,郭貴妃乃太子嫡母兼生母,封后當是順理成章的了。」
段文昌若有所思,武肖珂也不理他,顧自拿起筆,對照著面前的《璇璣圖》織錦,繼續書寫起來。
少頃,段文昌才回過神來,向妻子搭訕道:「這《璇璣圖》就那麼有趣嗎?我卻不知。」
「閨閣之戲,夫君自然不屑。」
「呵呵。」段文昌乾笑道,「我記得則天皇后為《璇璣圖》寫過序吧?想必應該不是閨閣之戲那麼簡單。」
聽丈夫提起自己家族中最聲名顯赫的女人,武肖珂總算露出一絲笑容,答道:「是啊,我們幼時都背誦過這篇序文呢。直到今日,尚能記得不少。」
「哦,娘子可否背幾句聽聽?」
段文昌有意討好,武肖珂不便再矜持了,道:「別的記不太真切了,只有這幾句,『初,滔有寵姬趙陽台,歌舞之妙,無出其右,滔置之別所。蘇氏知之,求而獲焉,苦加捶辱,滔深以為憾。陽台又專形蘇氏之短,諂毀交至,滔益忿焉。』」
見段文昌有不解之色,武肖珂便解釋道:「這個滔,便是前秦苻堅時,秦州的刺史竇滔,也就是《璇璣圖》的作者蘇蕙的丈夫。則天皇后序言中的這段話,講的是蘇蕙制《璇璣圖》的由來。蘇蕙的丈夫竇滔寵愛小妾趙陽台,蘇蕙妒之甚切。當時蘇蕙才二十一歲,也是年輕氣盛,連竇滔去襄陽赴任,她都拒絕同行。結果竇滔一氣之下,帶了趙陽台走,並且絕了與蘇蕙的音書往來。」
段文昌提起興緻問:「原來還有這麼一段故事。那蘇蕙怎麼做呢?」
武肖珂輕輕拿起案上的錦帕,道:「則天皇后接著寫道,『蘇氏悔恨自傷,因織錦迴文。五彩相宣,瑩心耀目;縱橫八寸,題詩二百餘首,計八百餘言,縱橫反覆,皆成章句。其文點畫無闕,才情之妙,超今邁古,名曰《璇璣圖》,然讀者不能盡通。蘇氏笑而謂人曰:徘徊宛轉,自成文章,非我佳人,莫之能解。遂發蒼頭,齎致襄陽焉。滔省覽錦字,感其妙絕,因送陽台之關中,而具車徒盛禮,邀迎蘇氏,歸於漢南,恩好愈重。』」
段文昌恍然大悟:「原來《璇璣圖》是女子用來爭寵的啊。」
武肖珂冷笑,「僅僅如此的話,《璇璣圖》何以能得到則天皇后的青睞。她可是天下最不需要爭寵的一個女子了。」
讓妻子嗆了一鼻子灰,段文昌的臉色有些發青,終究隱忍不發。
武肖珂又道:「蘇蕙為自己所創的迴文詩錦帕取名《璇璣圖》,是取自北斗七星中的天璇星和天璣星。因為不論北斗七星如何旋轉,從天璇星到天樞星的方位,始終指向北極星。而從天璣星連起天樞星,又永遠與北斗星保持在一條線上。所以,《璇璣圖》的意思就是縱橫交錯、迴旋往複,不論怎麼讀都能成詩。如此精妙絕倫的製作,連則天女皇都嘆為觀止。她不僅親自為之作序,還在視政之餘盡心研讀,從中讀出了二百多首詩呢。我當然不敢比過則天女皇,於今也讀出近二百首來。其實,《璇璣圖》中的每一首詩,訴說的都是蘇蕙對丈夫的深情,並寄託著她希望丈夫能幡然醒悟,與自己重修舊好的心愿。」
沉默片刻,段文昌方勉強道:「如此甚好,甚好。」
氣氛相當窘迫。
武肖珂平復了一下心情,問:「夫君是有別的事吧?」
「哦,還不是為了成式!」很高興能扯開話題,段文昌忙把兒子這兩日來的古怪行徑述說一遍,末了道,「這孩子是越來越不讓人省心了。」
「他整天鑽在我爹爹的書閣里?幹什麼呢?」武肖珂思忖著,微笑起來,「我知道了,他一定是在鑽研那幅仿東晉顧愷之的《洛神賦圖》。」
「就是掛在書閣西牆上的那幅《洛神賦圖》嗎?他為何突然對那個產生興趣了?」
武肖珂笑道:「你不是告訴我,前些天他在崇文館裡大肆編造南海捕龍的故事,還把曹植的遊仙詩也用上了。」
「對,他胡謅什麼鮫人唱的歌,竟然引用了曹子建的詩作,也真能東拉西扯的,虧得那些孩子們還都信以為真。」
「據我猜測,成式近來肯定是對曹子建產生了興趣。」武肖珂說,「念《洛神賦》入了迷,所以才去父親的書閣里睹畫思仙吧。」
段文昌搖頭道:「就是不知他何時才能對正經學問產生興趣。成天鑽在一些妖魔鬼怪的奇聞軼事里,自己還喜歡信口開河,編出些匪夷所思的故事來唬人,甚至偷了你的錦帕出去炫耀。這樣下去如何才能繼承家業,光耀門楣。」
「夫君所謂的光耀門楣,是否只有仕途這一條道呢?」武肖珂被觸及心事,不禁喃喃,「想我爹爹生前為人淡泊,雖位極人臣,最終還不是……」
段文昌卻在想,自家先祖段志玄官拜褒國公,也是凌煙閣上位列第十的開國功臣。除了入仕為官,段文昌想不出還有什麼別的人生選擇。丈人終於宰相任上,在段文昌看來就是死得其所。他本人的政治野心亦在相位,為此才在武元衡遇刺之後,下決心帶著家人離開舒服自在的成都,入京一搏。
然而,最初的這幾個月並不順利。他不適應京官們的作風,更難以融入他們的派系。段文昌發現,自己雖已躋身朝堂之上,卻被拒於真正的朝野核心之外。每次上朝時,他都能感覺到同僚們投來的目光中,包含著疏遠、戒備甚至鄙夷。唉,假如丈人還活著,情況定會截然相反,可是……
還有段成式,從小就是個聰明絕頂的孩子。段文昌曾對他寄託了厚望,可是現在看來,天資太高,高過了頭,似乎未必是件好事。東宮的講課老師特意讓段文昌去現場觀摩兒子的「劣跡」,多少有點嘲諷這對外來父子的意思吧。
南海蛟龍。光憑著一些捕風捉影的傳聞,段成式就能編出那麼奇幻詭譎的故事來,也著實令人詫異。
段文昌突然問:「宋若茵來訪時,可曾提到南海捕到蛟龍之事?」
「未曾詳談,怎麼?」
「娘子是否記得,貞元末年,大概成式三歲的時候,西川資江也曾捕到過一條蛟龍?」
武肖珂記得有過這麼回事。當時的西川節度使還是韋皋,段文昌投在他的麾下當幕僚。韋皋死後,段文昌率先歸順了朝廷。之後武元衡便被憲宗皇帝委派為劍南西川節度使,到成都任職整整七年。所以段成式還是外公看著長大的呢。
她的心頭一陣酸楚,便隨口應道:「我記得韋帥以巨匣盛之,置於街頭給百姓圍觀。」
「沒錯。結果三天之後,那蛟龍就被煙熏死了。」
武肖珂疑問地看了一眼丈夫。
段文昌道:「我總覺得,這次的南海蛟龍之事十分蹊蹺,背後似有隱情。」
武肖珂沉默不語。她當然能聽出丈夫的弦外之音,是想讓自己通過宋若茵的關係再打聽些內情,但是她並不情願,所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