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當問完最後一個問題,並在所有的陳述上籤了字以後,天早已黑了。羅西腦袋暈乎乎地有一種不真實的感覺,就像剛剛參加了一場高中時經常參加的那種全天考試。
格斯塔森像捧聖餐一樣在胸前捧著一堆文件,去準備他的案頭工作。羅西站起來向比爾走去,他已經站起來了。格特去找洗手間。
「麥克蘭登女士?」黑爾坐在那裡叫她。
羅西的倦意頓時被突如其來的恐懼嚇跑了。比爾離得太遠,聽不見黑爾可能要對她說的任何事情。他會用一種低沉的、神秘的語調告訴她,趁著一切還來得及,為了她自己的前途,她應該馬上停止對丈夫所乾的一切蠢事;除非是他們問她,她應該在所有警察面前牢牢閉上嘴巴。他會提醒她這裡發生的是一宗家庭內部糾紛,這種事情——
「我一定會抓住他,」黑爾溫和地說,「我不知道能不能使你相信我,但無論如何,我要你聽我說。我一定會抓住他。我向你保證。」
她張開嘴看著他。
「我要抓住他,因為他是個殺人犯,瘋子,他很危險。我這麼做還有一個原因,那就是我不喜歡你看著這個房間的神氣,無論什麼地方有聲響你都會跳起來,甚至我動一動胳膊你都好像受到了驚嚇。」
「我沒有……」
「你就是這副樣子。你無法掩飾自己,遲早會表現出來。不過沒關係,因為我知道你為什麼會這樣。如果我是個女人,經歷了你所經歷的這些事以後……」他的聲音漸漸低下去,用探詢的目光看著她。「你是否想過,你能活下來是多麼幸運?」
「是的。」羅西說。她的腿在發抖。比爾站在門口,帶著明顯的關切看著她。她對他擠出一點笑容,豎起一根手指:再等一分鐘。
「你真夠幸運的。」黑爾說。他注視著這間房子,羅西跟隨他的目光看去。在一張書桌上,一個警察正在給一個穿著中學生夾克、正在哭泣的男孩兒作記錄。在另一張緊挨落地窗的辦公桌旁,一名穿制服的警察正在和一個偵探翻看一堆照片,兩個人頭靠得很近。那位偵探脫掉了夾克,腰上露出一把0.38口徑的警察專用手槍。在一排監視器前,格斯塔森正和一位穿藍色套裝的年輕人研究他的報告。在羅西看來,這個年輕人不過十六歲左右。
「你對警察知道得不少,」黑爾說,「但你所知道的大多數都是錯誤的。」
她不知道該怎麼回答這句話,沒有關係,他好像並不要求她回答。
「你想知道我要抓住他的最大動機是什麼嗎,麥克蘭登女士?」
她點點頭。
「我要抓住他就因為他是個警察,以上帝的名義,他是一個警察英雄。但是他的嘴臉再一次出現在家鄉報紙的頭一版時,他將會是『已故的諾曼·丹尼爾斯』,或者以身穿橘紅色囚衣的形象出現在公眾面前。」
「謝謝你說的這些,」羅西說,「它對我很重要。」
他把她帶到比爾面前。比爾向她伸出了雙臂。她緊緊擁抱著他,閉上了眼睛。
黑爾叫她:「麥克蘭登女士?」
她睜開眼睛,看見格特回到房間,在向她揮手。她有些害羞、但毫不恐慌地看著黑爾,說「你要是願意,就叫我羅西吧。」
他露出一個簡短的微笑:「你想不想聽到一些消息,也許它能夠轉變你對這座城市的不太友好的反應?」
「我想……也許。
「讓我來猜猜,」比爾說,「你們跟羅西家鄉的警察之間有了麻煩。」
黑爾抑鬱地笑了:「確實如此。他們不太樂意把他們所掌握的關於丹尼爾斯的血液化驗資料,以及指紋資料傳真給我們。我們不得不跟警方律師打交道——那些警察的辯護師們!」
「他們要保護他,」羅西說,「我知道他們會的。」
「至今為止還是這樣。這是一種本能反應,就像當一個警察被人繳了槍械以後本能會告訴他放棄一切嘗試,服從兇手一樣。當他們經過認真思考以後,就會相信這一切都是真的。」
「你相信這一點嗎?」格特問。
他仔細想了想,然後點點頭:「是的,我相信。」
「讓警察來保護羅西,直到這件事過去,這行得通嗎?」比爾問。
黑爾再次點頭:「羅西,我們已經在春藤街你的住處外面布置了崗哨。」
她依次看看格特、比爾和黑爾,沮喪和恐懼又一次傳遍了全身。形勢始終對她不利,她開始感到被人操縱了,她將會遭到來自另一個方向的打擊。
「為什麼?為什麼?他不知道我的住址,他也不可能知道!因此他才會去野餐會找我,他覺得我會去那裡。辛西婭沒有把我的住址告訴他,對吧?」
「她說沒有。」黑爾強調了」說」字,但這區別太輕微,羅西沒有意識到。格持和比爾感覺到了,他們交換了一個眼色。
「你瞧,果然如此!格特也沒有說,對吧,格特?」
「沒有,夫人。」格特說。
「好吧,就算是這樣,我仍然希望做得更安全一些。不談這個問題了。我已經在你的樓前安排了我們的人,住宅區一帶至少有兩輛汽車備用。我不是想讓你再受一次驚嚇,但是當一個瘋子同時又是一名警察的時候,他便不是一般的瘋子。最好別靠運氣。」
「如果你真的這樣認為,只好如此。」羅西小聲說。
「肯肖女士,你要去哪兒,我派人送你——」
「艾丁格碼頭。」格特說著,整了整身上的長浴衣,「我要在音樂會後舉行一場時裝發布會。」
黑爾吃吃地笑著,把手伸向了比爾:「史丹納先生,很高興認識你。」
比爾握著他的手晃了晃:「我也一樣。感謝你所做的一切。」
「這是我的工作。」他的目光從格特轉向羅西,「晚安,姑娘們。」他又迅速地看了看格特,臉上煥發出輕鬆的笑容,使他看上去年輕了十五歲。「我明白你的意思。」他說著,大笑起來。格特想了一下,跟他一起笑了起來。
8
門外的台階上,比爾、格特和羅西互相擁在一起。空氣是潮濕的,湖上瀰漫著霧氣。霧很稀薄,並不比路燈周圍的塵埃和石子路上空的煙霧更加濃厚。但羅西猜想,再過一個小時它們就會厚得可以用刀切了。
「今晚你想回姐妹之家嗎,羅西?」格特問道,「還有兩個多小時他們才能從音樂會回來,我們可以享用所有的爆米花。」
羅西不願意回到姐妹之家去,她轉身問比爾:「如果我回家,你能跟我一起去嗎?」
「當然,」他迅速地回答,並握住了她的手,「我非常樂意。住的問題不用擔心——我能夠在任何沙發上睡覺。」
「你還沒有見過我的沙發。」她說。她明白沙發不是個問題,因為她不會讓比爾睡在那上面。她的床是一張單人床,這就意味著他們將擠一擠,但是她想他們會相處得很好,狹小的空間可能會給她的生活增添更多的內容。
「再次感謝你,格特。」她說。
「沒關係。」格特簡短有力地抱了抱她,然後轉過身,在比爾的面頰上很響地吻了一下。這時一輛警車掉過車頭停了下來。
「照顧好她,朋友。」
「我會的。」
格特向汽車走去,又停下來指著比爾那輛停在標有「警察公務專用」停車區的哈利車說道:「該死的霧,別開你那玩意兒了。」
「我會小心的,夫人,我保證。」
她彎起一隻巨大的拳頭,假裝生氣。比爾半閉著眼睛,伸出下巴,臉上裝出一副受苦受難的樣子。羅西大笑起來。她從沒有想到過她居然會站在警察局的台階上放聲大笑,但今天發生的許多事情都是她始料不及的。
許許多多的事情。
9
儘管已經發生了那些令人不快的事,羅西覺得能重新回到春藤街就像今天早上去鄉村時的感覺一樣好。她緊靠著比爾穿過街道,哈利車通行無阻地行駛在濃霧中,最後三個街區就像駕車通過了用棉花鋪就的夢中世界。哈利車燈那一束籠罩著霧氣的雪亮光束像探照燈一樣射入了漫天大霧的世界。比爾最終開上春藤街時,大街上的建築物如幽靈般影影綽綽,布萊茵特公園像一張巨大而空曠的白紙。
黑爾上尉已如約將車停泊於897號樓前,車身上寫著「提供服務和保護」。車前有一片空地,比爾把摩托車駛入空地,掛上空檔,關掉了發動機。「你在發抖。」他扶她下了車。
她點點頭,她說話的時候盡量努力使自己的牙齒不哆嗦。「潮濕比寒冷更糟糕。」她想這兩種都令人不舒服,只是不清楚哪個更糟糕一些。
「好吧,讓我帶你到一個既乾燥又暖和的地方去。」他收起頭盔,鎖好哈利,把鑰匙裝進兜里。
「真是個絕妙的主意。」
他拉著她的手,沿著人行道走到一所公寓樓前的台階上。當他們經過警車時,比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