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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那個星期三,下班以後,羅西和波爾·海沃福特乘眼務員電梯到樓下。波爾臉色煞白,渾身軟弱無力。羅西擔心地問她怎麼了。「我來例假了,肚子疼得要命。」
「你想休息一下,喝杯熱咖啡嗎?」
波爾想了想,然後搖搖頭。「你自己去吧,現在我得回到姐妹之家,趁大家回來之前找個安靜的地方睡一會兒,要是能睡上一兩個小時,或許還能恢複體力。」
「我跟你一起去。」電梯門開了,兩人一起走了出來。
波爾搖搖頭。「不,你用不著跟我去。」她勉強露出一絲笑容,「我自己能對付。你是個成年人,不至於一個人喝不了咖啡吧。運氣好的話,還能遇著個有趣的人呢。」
羅西嘆了口氣。波爾所謂有趣的人通常指那種穿一件體恤衫,身上露出像地形圖般的肌肉塊的那一類男人。而羅西一生都不想再見到這種男人。
而且,她還是個已婚的女人。
走到街上,她低頭看著訂婚鑽戒。這是她丈夫給過她的最貴重的東西。但她從來沒有感到它真正屬於過自己,如果願意,她甚至可以毫無顧忌地將它扔掉。
儘管波爾竭力爭辯說自己一個人沒問題,羅西還是跟她一起來到了離白石旅館最近的汽車站。她真不希望看到波爾現在這副樣子,她面無血色,眼睛下面有青黑色的淤斑,嘴角露出痛苦的皺紋。她扶波爾上了汽車,祝她平安到家。這時候波爾是不會對咖啡和餡餅有興趣的。
她站在馬路邊向坐在窗口的波爾擺了擺手。車開了,波爾也對她揮手告別。羅西默默地在原地站了一會兒,然後順著波利瓦德大街向熱茶餐館方向走去。她的思緒又回到了剛剛來到這座城市的那一天。只有兩種感覺記憶猶新,那就是迷路和恐懼。在她朦朧的記憶中出現了兩個身影,一個是拐彎時遇到的那位孕婦,另一個是站在維尼酒吧門前舉著酒瓶朝她亂嚷嚷的男人。
嗨寶貝兒嗨寶貝兒……
他向她喊個不停。這些回憶有一會兒工夫完全控制了她的頭腦,甚至連走過了熱茶餐館都沒有覺察到。她無精打采,眼睛裡充滿了空虛和沮喪,仍在不停地回憶著維尼酒吧門廊里那個深紅色鬍子的傢伙,當他站在那裡亂喊一氣時,身上的每一塊肌肉都在抖動,他的一舉一動都使她想起了諾曼,當時真把她嚇壞了。
有人抓住了羅西的手臂,她吃了一驚,差點兒尖叫起來。她看了看周圍,以為會看見諾曼,或者維尼酒吧的深紅色鬍子。她身邊站著一位穿著保守的年輕人。「對不起,嚇了你一跳吧?」他說,「剛才那輛車差點撞了你。」
她回頭看了看,發現自己正站在全城最繁忙的一個交通樞紐之一——希琴斯路和水塔大道的交叉路口,已經走過熱茶餐館三四個街區了。車輛川流不息,形成了一條金屬的河流。她突然意識到身邊這位年輕人救了她一命。
「謝謝……真是太感謝了。」
「沒關係。」他說。人行橫道的白色標誌燈在水塔大道旁緊靠路邊的某個地方閃亮著。年輕人最後好奇地看了她一眼,離開路邊,向人行橫道走去,很快便消失在其他的行人之中。
羅西獃獃地站在那裡,有點摸不著頭腦,但是她感到了一種從噩夢中驚醒過來的輕鬆。她想,我真的做過噩夢,而且早已醒來了,可是噩夢其實並沒有真正離開我,但願剛才的片段只是個回憶。她低下頭,發現自己很像五星期以前滿世界尋找杜漢大街時一樣,雙手緊緊握著那隻皮包。她轉過身,拿掉掛在肩頭的皮包,努力辨認自己在這裡留下的足跡。
水塔大道是通向市中心那些時髦而繁華的商業區的交通要道,羅西從這裡往前走,來到一處有許多小店的地方,它們大多骯髒破落,十分不景氣。一家舊貨商店的櫥窗里貼著免稅商品的廣告,一個掛著五元店廣告和打折招牌的櫥窗里擺滿了墨西哥城和馬尼拉製造的芭比娃娃,另有一個名叫摩托車媽媽的皮貨店,以及其他五花八門的小店。羅西對街道兩旁琳琅滿目的商品驚嘆不已,她戀戀不捨地離開,往街對面走去。她走到離熱茶餐館半個街區遠時,決定還是忘掉咖啡和餡餅,直接乘車回姐妹之家。今天這一整天的經歷已經夠多了。
路口有一個商店,櫥窗里的廣告牌上寫著:抵押、租賃、珠寶鑒定及經營,最後一項業務吸引了羅西的注意力。她低頭看著自己的訂婚戒指,想起婚後不久諾曼曾經說過:羅絲,如果你要戴它上街,就把鑲鑽石的一面戴到靠手心的一側。那可是個大鑽戒,對於你這樣的小女孩來說,它顯得過於大了。
他經常這麼教導她。她曾問過他這隻鑽戒值多少錢,他搖搖頭,寬容地笑著回答說:為了你的安全起見,最好還是別知道得太多。那表情好像在回答一位想知道天為什麼是藍的,北極為什麼有雪的孩子。他曾經對她說:你想知道我究竟打算買普通戒指還是鑽戒,好吧,沒有關係,就讓我來告訴你吧,我決定買一隻鑽戒。因為我愛你,羅絲。
現在她站在路口,仍然清楚地記得當時的感覺——那是一種恐懼的感覺,因為你無法不對一個如此揮霍地在鑽戒與汽車之間選擇了鑽戒的男人感到恐懼,同時還有點兒喘不過氣來,甚至於產生了一種性刺激的感覺。這的確很浪漫,他居然為她買了這麼大的一隻鑽戒。拿這樣一隻大得足以炫耀的鑽戒上街會很不安全。
也許他真的愛我……但那已經是十四年前的事情了,他所愛的那個女孩曾經有過明亮的眼睛,豐滿的胸部,扁平的小腹,還有兩條修長而肌肉發達的大腿。當年那女孩的腎臟還沒有發生過任何問題,也沒有失去過一個孩子。
羅西所處的路口離那間有著明亮的廣告牌的櫥窗很近。她又低頭看了看訂婚鑽戒。她等待著,想知道它會在她身上產生一種怎樣的感情:是恐怖的回憶還是羅曼蒂克。結果什麼事情也沒有發生,她轉身便往租賃商店的大門走去。總有一天她會離開姐妹之家的,假如租賃商店能出一筆合理的價錢,她就用這筆錢付清自己的食宿費用,也許還能剩餘幾百美元。
她想,哦,我賣掉它也許僅僅是為了擺脫它,不希望他的任何一樣東西再出現在我的視線中。
商店門口的牌子上面寫著:自由之城抵押與租賃專營店。她突然有了一種奇怪的想法,她曾經聽說過這個城市的一些綽號,它們全都與湖水和氣候有關。她清理了一下思緒,推開門走了進去。
2
她猜想商店裡一定很暗。出乎意料的是,店堂中一片輝煌燦爛。太陽快要落山了,晚霞的餘輝照亮了希琴斯大街,從商店西面的窗口照入商店,暖融融地輝映著整個大廳。一道金色的陽光直射在牆上的薩克斯管上,使它看上去就像一堆燃燒的火焰。
羅西想,這幅景色並不是偶然發生的。一定有人故意把薩克斯管掛在了那面牆上,而且他一定是一位聰明人。不管是不是真的,她感到快要被它陶醉了,甚至商店裡那種長年封滿灰塵故而神秘莫測的氣味也為這幅景色增添了一種魅力。她能聽見左側有許多鐘錶在發出清脆的嘀嗒聲。
她慢慢走進中間的通道,通道的一側懸掛著一些電聲吉他,另一側則是裝有吉他配件及立體聲設備的玻璃琴盒。還有許多曾在電視上進行過展示的被稱做「轟鳴」的大型多功能音響系統。通道的盡頭是一排長長的櫃檯,櫃檯上有一隻廣告牌,寫著購買,出售,交換幾個字。
羅西走近了櫃檯,看到裡面坐著一個男人,眼睛上戴著一隻珠寶商人專用的鏡片,他正在用它專心地觀察天鵝絨軟墊上放著的一樣物體。羅西又靠近了一些,才看清楚那是一塊只有表芯沒有錶殼的舊懷錶。那人用一隻細得幾乎看不見的鋼探針在表芯裡面撥弄著。她想,他很年輕,可能還不到三十歲,頭髮齊肩,雪白的襯衫外面套了一件藍色的真絲背心。她覺得這種搭配既不落俗套,又顯得十分漂亮。
她聽見左邊有動靜,扭頭看去,一位者先生正蹲在寫著「懷舊紀念品」廣告牌下的書堆旁,提著一隻黑色的老式公文包,好像一條充滿信心的小狗般耐心地蹲在那裡等待著。
「夫人,有事嗎?」
她把注意力轉向櫃檯里的那個人,他已經拿掉了眼睛上的鏡片,正在向她友好地微笑致意。他那雙淺褐色的眼睛非常美麗。她真想知道波爾會不會把他歸入有趣的那一類男人。她猜想不會,因為他的襯衫下面沒有地型結構圖般的肌肉塊。
「是的。」她說。
她取下結婚戒指和訂婚鑽戒,將樸素的結婚戒指放進了皮包里。不戴戒指的手指感覺有些奇怪,她想,她會習慣起來的。假如一個女人能夠連換洗衣眼都不帶就永遠走上了不歸之路,她必將能夠適應各種各樣的變化。她把鑽石戒指放在天鵝絨軟墊上那隻舊懷錶的旁邊。
「請你看一下,它值多少錢?」她問他。考慮了一下,她又補充道:「你肯為這樣東西付給我多少錢?」
他把戒指套在指尖上,將手舉向塵土飛揚的光線之中,陽光穿過西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