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七章

五點咖啡館從外面看上去非常普通。它就坐落在人行道旁邊,如同一個超級市場,在聖馬可坊街和第三大道上,都開有玻璃窗。

不過,店裡還隱藏著另一面牆,這面牆上,有一些不規則的開口,這些開口給人一種,畢加索抽象畫的感覺,喇叭的弧度、紅唇白齒、太妃糖顏色的頭髮、仔細描畫過的眼睛、一隻手和手旁盛滿摻水威士忌的玻璃杯、在白色鋼琴鍵上跳躍的、又短又粗的黑色手指。

這些開口都蓋上了鏡子,客人們在這些鏡子裡面,除了能看到自己的影子之外,其他的什麼也看不見。

五點咖啡館內部的隔音效果非常好,只要不開門,街上的雜訊一點也漏不進去,外面的人也聽不見裡面「昂貴」的聲音。這個才是重點,那些聲音太貴重了,一點兒都不能浪費。

兩位粗線條的黑人警察,帶著他們的小朋友,走進這裡的時候,除了那些表情憤怒的音樂家,演奏出來的熱辣、古怪的現代旋律以外,沒有別的任何聲音。客人們莊嚴得好像正在參加一個葬禮。但是,造成這安靜場面的,並不是這兩個黑人,和他們帶著的那個喜歡社交的男同性戀。

兩個黑人警察都很清楚,他們知道:白人們都是在安靜的環境中,靜心欣賞爵士樂的。但是,這裡,並不是所有的客人都是白人,大部分人是有色人種,和聯合國大會差不多。然而即使是黑人,也已經被白人感染了,都變得非常安靜。

一個穿著黑色休閑西裝的、金髮碧眼的白人男子——應該是這個咖啡館裡的什麼人——把他們帶到靠近舞台的一個座位。這個座位很顯眼,他們立刻明白了,這是一個給可疑客人準備的座位,想到這裡,他們不禁笑了笑。他們想知道這個人,對身邊的小朋友有什麼看法,還想知道自己看起來,是否很像那種人。

他們剛坐下沒過多久,讓人興奮的事情就開始了。在這個夜晚早些時候,開著一輛小型外國跑車,經過餐館,被他們的小朋友稱為「同性戀」的、那兩個上城區女人,就坐在他們附近的一張桌子上。他們的到來,像是發出了某種信號,其中一個同性戀,突然跳上了她們的桌子,瘋狂地跳起肚皮舞,她的迷你裙下面,好像藏了一把槍,向觀眾發射出看不見的光線。

那條裙子不會比一塊遮羞布大多少,鑲滿了金色的金屬薄片,襯上她光滑的麂皮顏色的皮膚,看起來很下流。她那一雙長長的、纖細的腿,完全裸露在外面,腳躁上掛著銀色的鏈子,腳上穿著鍍金的平底涼鞋。腰部也裸露著,肚臍隨著她的舞動,暗示性地忽開倏合,乳房在金色的網狀上衣里晃動著,好像兩隻待哺乳的小海豹。

她看起來比坐在跑車裡時更瘦了,從下往上看,她毫無瑕疵,身材修長、艷麗耀眼,如同一個夢幻的雕塑一般。又厚又大的嘴唇,在她那張心形臉上突了出來,捲曲的短髮像鐵絲一樣閃著光。她琥珀色的眼睛上面,塗著天藍色的眼影,長睫毛上塗著黑色的睫毛膏,整個人都散發著性感卻下流的氣息。

「都脫了吧!……」這肯定是一個黑人在說話,白人在這種場合,絕不會說出這種話歷來的。

「加油,凱特,加油!……」這是一個友善的聲音,很可能是一個白人朋友。無論如何,這是一個認識她的人。

她拉開了迷你裙的拉鏈,並且把它慢慢地從身上抖落下來,他們的小朋友見狀跳了起來。兩位警察看著他,完全傻了,誰也沒有注意到:脫衣舞娘桌上的另一個女同性戀也站了起來。

「哦!……」「掘墓者」約恩斯說道,「我得去跟著我們的小狗崽。」

「也許不用了!……」「棺材桶子」埃德冷冷地說。

「要是出了事,後果你能承擔嗎?」「掘墓者」約恩斯嘲弄道,並做了一個鬼臉。

「讓他去吧!……」「棺材桶子」埃德咆哮道,「他只是受不了罷了。」

一個穿著黑色西裝的金髮男人,愚蠢地想把迷你裙給她穿回去,客人們大笑著喊叫起來。那個女人用一條長長的棕色大腿,繞住了白人男子的脖子,把迷你裙套到了他的頭上,然後用胯部頂著他的臉。

那些表情憤怒的音樂家們,連眼睛都沒眨一下,繼續演奏著一曲名為《喬,別離開》的流行音樂。他們的表情似乎在告訴人們,一個白種男人的頭,被放到一個棕色女人的胯下,在這裡是經常發生的事情。

在舞台後部,一個鋼琴家正漫無目的地走來走去,他穿著一件長袖的綠絲綢襯衫、橙色亞麻褲子,頭上戴著一頂紅黑格子的花呢帽子,每次他經過另一個鋼琴彈奏者身邊時,都會搭著他的肩,奏出一個和音。

這個地方已經變成了,一個極為吵鬧的場所,那些高貴的人失去了這塊領地。每個人都很快樂,除了那些音樂家。店裡的服務員,也跟著歡樂起來了。這時,一個光頭長臉的男人,跑去營救那個脫衣舞娘胯下的白人男子,但問題是:那名白人是否想被救呢?沒準兒正享受著呢。

圍觀的其他白人,突然爆發出一陣狂笑。

那個光頭男人,抓住一條火辣辣的棕色大腿,女人馬上把它繞到了他的脖子上。這下子,他們兩個人的頭,都被放到迷你裙下面了。

「繼續脫啊!……」有人喊道。

「你們乾脆撕分了她吧!……」另一個人哈哈大笑著叫道。

「手下留情點兒。」第三個聲音小心地提醒道。

那個跳脫衣舞的女人,變得異常興奮起來,她把她的屁股,從這邊搖到那邊,好像想把迷你裙下的兩個腦袋擠爆。他們努力想把頭,從迷你裙里拉出來,臉紅得像煮熟的螃蟹。

迷你裙終於掉落到了桌子上,那雙棕色的大長腿,從裡面走了出來,兩個男人紅著臉,逐漸向後退去。大汗淋漓的棕色女人,動作熟練地脫掉了黑色的蕾絲內褲,得意揚揚地在空中揮舞著。她胯下捲曲的黑毛露了出來,在她淺棕色皮膚的襯托下,形成了棒球手套那麼大的一塊陰影。

人們沸騰起來了,大喊大叫地鼓著掌:「好哇!好啊!……」

通向大街的門突然打開了,警笛聲和聲嘶力竭的尖叫聲,一股腦兒地湧進了這個房間。「掘墓者」約恩斯和「棺材桶子」埃德跳了起來,到處找他們的小朋友,卻只看到處於恐慌中的人們。

憤怒的音樂家們彈奏的樂曲,也突然停了下來,那個半裸的脫衣舞娘尖叫著「帕特!帕特!……」很多人在哀號,或焦急地大叫,聲音因為緊張而變得很奇怪。

「太遲了!……」在他們衝到街上之前,「掘墓者」約恩斯說了一句。

他們知道——似乎每個人都知道,漂亮的小夥子,約翰·巴布森已經死了,他躺在排水溝里,像胎兒一樣蜷縮著。是被那個叫做帕特的女同性戀者砍死的。因為被砍了太多刀,已經幾乎看不出來,和幾分鐘之前,那個出盡風頭的娘娘腔,有什麼相似的地方了。

那個女人已經被帶到一輛路邊的救護車上了,她的雙臂和臉,也都被砍傷了,血從她黑色的運動衫、和寬鬆的褲子上,一股股地冒了出來。她是一個身材高大的女人,膚色比她的夥伴更深一些,身材壯得像一個卡車司機,有兩個奶媽加起來那麼粗。但是,因為她失血過多,現在顯得很虛弱。她茫然地動了動,兩個護士已經處理了主要傷口,正打算把她放在救護車裡面的擔架上。

巡警隊在第三大道和聖馬可坊街的路邊,迅速地停了下來。人們從各個地方趕來:房子里、街上、停在街上的小汽車裡。十字路口堵塞了,交通完全癱瘓了。穿著制服的警察大聲叫罵著,瘋狂地吹著口哨,想為驗屍官、助理地方檢査官和兇殺組負責人,清出一條暢通的道路來,那個負責人是來這裡記錄現場、收集證人的,同時,還要在屍體被移走之前,宣布他的死亡。

「掘墓者」約恩斯和「棺材桶子」埃德跟著救護車,去了貝爾維尤 ,但是,他們沒有獲得見那個女人的授權,只有一個兇殺組的警察,可以和她說話。而她所說的全部,就是「我砍了他」。隨後,醫生就把她帶走了。

兩個警察回到了拉斐特街上的地區警察署。屍體已經放到了停屍房裡,證人們還在審問之中。兩位黑人警察說,他們目睹了案發經過,地區警察署的長官,讓他們坐到了審問席上。

與他們先前說過話的五個年輕人——兩個黑人男孩、和看起來像業餘妓女的三個白人女孩,就是接受審問的證人。他們說:當他們從第二大道,朝聖馬可坊街走回來的時候,他正從「五點」咖啡館的後面走出來,扭著屁股,沿著聖馬可坊街走。他們覺得他是要去「一千零一夜浴室」。

還能是哪兒?他就是在往那兒走。然後她也從「五點」後面走了出來,像一頭激怒的黑熊一樣,在他的後面跑著,一邊還大喊著:「向警察告密的娘娘腔間諜……」還有一些,他們記不得了。

什麼東西呢?他們猜:是關於他的性習慣、他的母親和他的為人。反正這些東西,起不到什麼作用。

她一直在他後面跑著,然後用盡全身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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