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七章

助理驗屍官穿著一身很髒的泡泡紗大衣,看起來就像一個城市學院的學生。他那濃密的棕色頭髮,雜亂得像野草一般,角質鏡架上的眼鏡片滿是油污。他看上去顯得沉默、木訥,沒有一點幽默感,的確很適合每天面對和處理死人。

檢查完屍體後,驗屍官直起身來,雙手在褲子上隨便地擦了擦。

「這很簡單!……」他向兇殺組的警官說道,「那些當地人已經,提供了準確的死亡時間,他們看見他死的。死亡原因是,脖子上的血管被割斷了。死者男性,白人,大約三十五歲。」

兇殺組的警官,對這樣一個小嘍啰,一點都不滿意——他似乎從來沒有對任何驗屍官滿憊過。警官是一個瘦高個子、稜角分明的男人,穿著一件筆挺的藍色斜紋嗶嘰呢制服;令人噁心的灰色頭髮,局部有些微微發紅;大顆的棕色雀斑,看上去像一個個大痦子;又長又尖的鼻子,突兀地戳在臉上,如同遊艇的船骨。他什麼都沒說,藍色的小眼睛空洞地望著前方。

「有沒有什麼可以辨識他身份的標記?……傷疤或者胎記?」

「該死,我和你看到的東西一樣。」助理驗屍官不耐煩地抱怨道,一不小心,他一腳踩進了血泊中,「該死的狗雜碎!……」他大叫道。

「天哪,這傢伙身上沒有任何東西,能夠告訴我他是誰?」警官抱怨道,「他身上這件衣服裡面沒有紙條,沒有錢包,甚至連洗衣店標識都沒有……」

「鞋子上有沒有什麼東西?」「棺材桶子」埃德大膽地問了一句。

「鞋子上會有什麼記號?」

「為什麼不會有呢?」

地方助理檢查官向他微微點了一下頭,不知道是什麼意思。他是一個中年男人,臉色很白,是一種不健康的白,泛灰的頭髮被小心地梳理過,滿是褶皺的制服裡面,大肚子直直地向前隆起,腳上的皮鞋暗淡無光,而且滿是劃痕,給人一種失敗者的印象。他身邊圍繞著救護車司機,和神情茫然的巡警,這些人似乎都試圖在,他的優柔寡斷中尋找庇護。

兇殺組的警官和助理驗屍官,一起走到了屍體旁邊。

「脫掉他的鞋子。」警官沖他帶來的攝影師命令道。

「讓喬去脫,我只負責拍照片。」攝影師傲慢地昂著頭,對此並不買賬。

喬是一個臉龐寬闊的斯拉夫人,理成平頭的頭髮像豬鬃一樣。他是這名警官的專職司機,同時,他也是一名一級偵探。

「好吧,喬。」警官悶悶地說道。

喬什麼都沒說,直接跪在了骯髒的人行道上,解開死者穿的小山羊皮牛津鞋的鞋帶,把鞋一個一個地,從他的腳上脫了下來。然後拿到燈光下,仔細察看鞋子的各個細節,他的上司也走過去一起觀察。

「波士頓產的。」喬說。

「該死的!……」警官厭惡地罵道,轉過身去,不滿地看了「棺材桶子」埃德一眼,然後帶著一種忍無可忍的表情,看著助理驗屍官,一字一句地說,「你可以告訴我,他有沒有發生過,與別人的性行為嗎?我是說最近這段時間?」

助理驗屍官看上去已經厭煩了,他大聲回覆:「通過驗屍,我們最多可以判斷,他在死亡前一個小時,是否性交過。」說完之後,他又非常小聲地嘀咕了一句,「這他媽是個什麼問題啊!……」結果還是被警官聽到了。

「這個問題很重要,」他解釋道,「我們必須獲得,更多關於這個人的情報,要不然,我們怎麼查出是誰殺了他?」

「你可以給他拍照片了。」「棺材桶子」埃德說。警官眯著眼睛看著他,似乎在懷疑他這句話的必要性。

「我們當然會給屍體取指紋,做其他所有必需的鑒定工作,我們對這些了如指掌!……」他憤怒地想著。

「不管怎麼樣,這不是一個女人……」助理驗屍官說完,臉不由自主地紅了,「至少從本質上來說,不是女人。」

所有人都看著助理驗屍官,似乎希望他能夠再說點什麼。

「對。」警官說了一句,如夢初醒般地點了點頭。其實,他原本是想問助理驗屍官,是怎麼知道這一點的。

「我從一開始,就告訴過你們了!……」「掘墓者」約恩斯突然粗魯地說道。

警官惱怒地漲紅了臉,臉上的雀斑像疤痕一樣,都凸了出來。他以前聽說過這兩個黑人偵探,但是,這次還是第一次見到他們。而且,他已經給了暗示,讓他們走遠一點兒。換句話說,別戳在這裡給他惹麻煩。

「那你能告訴我,他為什麼被殺了嗎?」他譏諷地問道。

「這很簡單……」「掘墓者」約恩斯揮了揮手,面無表情地說,「在哈萊姆區,白人被殺,只有兩個原因——錢和害怕。」

雖然這不是警官所希望聽到的答案,但是,他顯然被震住了,語氣里也沒有嘲諷意味了。

「難道不是因為性?」他難以置信地問道。

「性?……該死,這就是你們這些白人,腦子裡僅有的東西,哈萊姆和性——這也沒錯!……」在警官說話之前,「掘墓者」約恩斯接著說了下去,「按道理說,你是對的。但是,性是可以銷售的,以這種形式掙來的錢,還要和合伙人平分。所以,為什麼不幹脆殺掉,一個白人小子呢,這就是所謂的殺雞取卵。」

白人警官的臉上,瞬間失去了血色,整張臉因為憤怒,而變得煞白。

「你是不是想告訴我,這裡沒有性謀殺犯?」他嚴厲地怒吼著。

「我是說,在這個地方,白人不會因為性交,而被人殺掉……」掘墓者平靜地說,「至少到現在為止,還沒有白人因為這個被殺掉。」

血色回到了白人警官的臉上,他的臉如同變色龍一般,因為羞愧,而不斷變換著顏色。

「難道沒有一個人犯錯誤嗎?」白人警官努力地爭辯道,僅僅是為了爭辯而已。

「哦,警官,每一次謀殺都是一個錯誤,」「掘墓者」約恩斯謙遜地說道,「你知道的,這是你的專長。」

「是啊,要想讓案件有進展,我們的確還需要這些狗娘養的黑人。」在轉移話題的時候,白人警官心裡這麼想著。

「看來,我應該問你,你知道是誰殺了他嗎?」

「這個問題可不公平!……」「棺材桶子」埃德粗暴地回答。

白人警官舉起雙手:「好吧,我放棄。」

街上的巡警,大部分都是白人,除了「掘墓者」約恩斯、「棺材桶子」埃德以及另外四個有色人種巡警,一共有十五名白人警官,圍著那具屍體。包括巡警在內,所有人都因為解放而笑了起來。

白人在哈萊姆被殺,是一件棘手的案子,不管你從事什麼職業,所有人都要因為種族——這個無法改變的事實,而被劃分,站在他們各自的立場。沒有人喜歡這樣,但是,又不得不被捲入其中。而且,這還是每個人自己的私事。

「你還想知道別的什麼嗎?」助理驗屍官問道。

白人警官盯著他看了一會兒,想弄清這是不是在諷剌他。

「是的,所有的都想知道。」在確定驗屍官沒有那種意思之後,他慢慢地回答道。然後,他的話不斷多了起來。

「他是誰?是誰殺了他?……為什麼要殺他?其中我最想知道的,就是兇手是誰。這是我的工作。」白人警官激動地說。

「好的,夥計!……」助理驗屍官說道,「明天早晨——或者該說今天早晨——我們會給你一份詳細的屍檢報告。現在我要回家了。」

驗屍官寫了一張「到達前死亡」的標籤,把它系在屍體右腳的大腳趾上,然後,轉身對靈車司機點了點頭說:「把它扔到停屍房去吧。」

兇殺組警官心不在焉地站在一旁,看著屍體被裝上車,目光慢慢地從那些閑散的警察,轉移到聚集在周圍的黑人身上。

「好啦,夥計們,把他們都給我帶走。」他命令道。

兇殺組一直負責調查兇殺案,按照慣例,現場級別最高的偵探就是頭兒。受局長差遣或指揮官調派的各區偵探和巡邏警察,一直都不喜歡這種安排;而「掘墓者」約恩斯和「棺材桶子」埃德,卻並不關心現在誰是頭兒,他們只想早一點兒破案。

「用紅色警示帶,把那些醉漢擋開,我們要開始認真辦案了。」「掘墓者」約恩斯大聲說道。

他們很想用那種他們認為最有效、最方便的方法,來解決問題——用燈光照著一群無辜的人,抽打他們的腦袋,直到有人開口說話,但是,這顯然是不被允許的,公民權利保障條例里有明令禁止。市民們當然也不想被那樣對待,他們陸續開始走開,各自回家老實待著。

「快點!……」「棺材桶子」埃德催促道,「下次那個傢伙,肯定又會讓我們,把這些目擊者抓回來。」

「看看這些慌忙逃走的黑人兄弟!……」「掘墓者」約恩斯紛紛地說,「我警告他們的時候,他們都不聽我的話。」

「棺材桶子」埃德和「掘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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