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拿大,溫哥華
世上的盜賊有兩種,一種以武力相逼,有時還會殺人越貨。像卡特琳娜·卡特這樣的法務會計對付的是另一種人,他們一無武器,二不要挾,索取的只是人的信任,他們對於贏取信任也很在行。首席財務官保羅·布萊恩特便是這種人的不二人選,他可以在光天化日之下行竊,如同探囊取物。
「見鬼!我一向覺得布萊恩特有貓膩。可50億啊,怎麼可能?」
自由鑽石礦業公司首席執行官蘇珊·沙利文坐在布萊恩特的辦公桌邊緣,居高臨下地盯著卡特琳娜。她身著普拉達 的深棕色套裝,露出挑釁的神情。
卡特琳娜捋了一下衣衫,試圖遮蓋尼龍長襪上那一道20厘米長的脫絲。她用腳趾在桌下搜尋被自己一腳踢開那雙小半號的周仰傑牌高跟鞋,暗自懊惱沒穿平底鞋。
「你看這個。」卡特琳娜從文件夾里抽出貸款資料。為什麼蘇珊會聘用她這麼個底層的小會計,而不找家大點的會計事務所呢?她至今接到最大的案子是一樁案值50萬元的賭博詐騙案,跟自由礦業這事比,簡直微不足道。她的業務大多是在夫妻雙方勢同水火的離婚糾紛里查出隱匿財產,或是協助保險公司避免騙保理賠。即使這些小活計,也隨著經濟蕭條而日益枯竭。她甚至懷疑自己的計算器位數不夠,算不過來這麼大數目。
卡特琳娜靠在布萊恩特的辦公椅背上,指尖在扶手上的牛皮表面游移。對蘇珊,她要神態鎮定,並且保持適當距離。一大早,她接到蘇珊慌裡慌張打來的電話,就趕到了自由礦業。而現在,在這個周五的雨夜,時間已過五點。兩人把本來只要五分鐘的簡報內容,翻來覆去地說了一個多鐘頭,可這位自由礦業的首席執行官還是無法接受現實。
「自由礦業沒那麼多現金,他怎麼可能偷走這麼多?」蘇珊把她的萬寶龍鋼筆一下戳在案台記事板上,筆尖隨之綻裂。
鑲鑽鋼筆在氈板上崩開,墨水濺在桌面上,卡特琳娜不由地往後退了些。濺出的墨水差點就沾上電匯票據和貸款憑證,這可是布萊恩特貪污的唯一證據。情急之下,她把材料一把奪了過來。
「他靠的是這些。」她舉著材料,看著自己的平價比百美水筆,慶幸自己的文具品味簡單。「貸款借來的錢。」
這麼大的舞弊案,怎麼整整兩天才發現?這就好比看著別人光天化日之下在盧浮宮裡明搶藝術品。她不指望蘇珊能給個爽快的回答,首席執行官們總是自命不凡,把責任推給別人。
沒有人想過真的會發生這種事。畢竟,自由礦業收支相抵接近於零,企業的規模還不足以應付幾十億的單筆交易。一個會計發現情況有異,準備等布萊恩特出差回來後彙報給他,而這位首席財務官遲遲不歸,個中緣由便昭然若揭了。
「什麼貸款?肯定搞錯了。」
布萊恩特極力讓自由礦業舉債經營,靠的就是次級信貸,其實相當於企業版的發薪日貸款 ,然後他和這筆錢一起沒了蹤跡。不到一小時前,卡特琳娜在布萊恩特的辦公桌里翻出了三份皺巴巴的電匯憑單複印件。
「您看這兒。」她指著材料下方,「您和布萊恩特都在貸款文件上籤了字。」
「給我看。」
蘇珊從卡特琳娜手裡搶過文件,她指間一顆碩大鑽戒被辦公室鹵光燈反射出耀眼光芒,令卡特琳娜眼花繚亂。鑽石起碼有三克拉,大概是自由礦業自家出產的。
「顯然是偽造的。我要是同謀,你真以為我還會打電話叫你來?」
「不是。」卡特琳娜克制自己的聲音,「我只是需要確認一下你是否——」
「卡特琳娜,我們浪費在這些細枝末節上的每一秒鐘,都給了布萊恩特的更多時間逃之夭夭。」
蘇珊站著,像投標槍似的把鋼筆丟向垃圾筒,只差一點就命中目標了。卡特琳娜克制自己去撿回鋼筆的衝動。這支筆價值兩千塊,數額剛夠她信用卡賬的最低還款額。
她換了一種策略,「你最後見布萊恩特是什麼時候?」
蘇珊朝窗戶走去,背對卡特琳娜。
「大概上周吧?我記不清了。」蘇珊轉過身來,雙臂交叉,「我不明白這有什麼關係?」
卡特琳娜的黑莓手機震動起來,她看看來電顯示,讓電話轉入語音信箱。房東又打電話催她付拖欠的房租了。
「每個細節都有用。你與他朝夕相處工作都兩年了,就沒有覺察到一絲異樣嗎?」
「我要是知道,還跟你討論什麼?」蘇珊打開雙臂,低頭看自己的雙手,「我做夢都想不到,他會這樣毀了這間公司。」
「他有什麼嗜好嗎?比如賭博、毒品?還是手頭拮据?」
「我怎麼會知道?」
蘇珊火氣更大,卡特琳娜從她話中聽出一絲口音,但想不出是什麼地方的。「他有沒有對什麼事憤憤不平過,比如錯失升職機會之類的?」
「沒有。再說,玩兒心理分析也追不回錢。」
職務犯罪大都是為了滿足某些慾望,要麼是不良嗜好,要麼就是虛榮心。可在蘇珊看來,布萊恩特沒有問題。
「我大約能在幾天內查到錢的去向。」查到是一回事,把錢追回來就是另一回事了,可她耗不起更多時間跟蘇珊磨嘴皮子。「警察有什麼線索嗎?」
「我沒讓他們摻和,我只是雇了你去查。」
卡特琳娜差點驚掉下巴。
「他失蹤幾天,你們還沒報案?」
「不行,消息走漏的話,股價就要暴跌。」
「但自由礦業是上市公司,必須要在周一股市開盤前發布新聞公告,這可是法律規定的。我負責追蹤錢的動向,可不負責找人。即使資金鏈顯示真的和他有關,那也是警方的工作。我不能——」
蘇珊從她的羊毛裙上撣去一根不顯眼的線頭。
「我的字典里沒有『不能』。我付你的酬勞可是天價了。這案子你到底接不接?」
沒等卡特琳娜回答,蘇珊就轉身邁出辦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