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軍上校安德魯·金尼率領聯合國軍聯絡組於7月8日乘直升機飛抵開城,共產黨的宣傳伎倆立即就開始了。這是一座塵土飛揚的小鎮,一簇房屋坐落在丘陵地帶的背風之處,它一直是由漢城通向北方的主要公路上的旅客歇腳之地。儘管開城應是停戰談判的中立區,手持機關槍的共產黨士兵卻團團圍住手無寸鐵的美國人,他們還對共產黨的記者和攝影師張牙舞爪地揮動手中的武器。對共產黨來說,聯合國軍是來乞求和平,共產黨要竭盡全力地利用這一「事實」。
金尼本以為可以馬上了結這樁差事,並返回漢城接受進一步的指示,但又決定留下來。他不知不覺地贏了下一個回合。共產黨人把他們一行領到一個作為這次會議地點的茶館,這是一座裝飾華麗的平房,弧形房瓦蓋頂,前院擺著精心雕琢的盆景樹木。共產黨人把木製大會議桌搬進屋裡,全副武裝的士兵站在外面,似乎是在保衛這個地方。曾經優雅別緻的建築現在是彈痕累累,幾間外房已被炸毀,但這是開城所能提供的最為舒適的建築。美國人在共產黨人引導他們入座之前,徑直走進茶館,坐在朝南的一排座位上。接下來是令人尷尬的沉默,共產黨人指手畫腳地表示,不對,不對,他們必須坐在另一排面朝北的椅子上。「我們坐在這兒很舒適。」金尼說,並拒絕移動。他後來得知,根據東方和談的傳統,得勝國要面朝南,戰敗國要面向北。
雙方在開場的交談中沒有任何熱誠的表示。金尼交出了聯合國代表的名單並要求共產黨人提供同樣的名單。在這以後,共產黨人休息了三個小時,顯然是在研究聯合國的名單並挑選級別對等的軍官。
休息期間,金尼拒絕了共產黨方面提供的食物、飲料和香煙,他不希望在共產黨的相機和記者的嚴密監視下接受任何微不足道的禮品。聯合國軍一行吃的是自己帶來的午餐。
共產黨方面在休息後宣布,他們的代表團將由北朝鮮人民軍的南日中將率領。他們提議,第一次會談將於兩天以後,即7月10日舉行,地點也是開城,同時保證開放從板門店過來的公路。板門店是位於前線的一個村莊,在東面6英里處。聯合國軍的車輛要以白旗作標誌,共產黨方面將保證聯合國軍的人士安全進出會談地域。聯合國軍方面除代表之外的所有成員都須戴臂章以便識別。
金尼離開開城時,對於談判將在共產黨控制的地區進行深為不安。那天的情況使他確信,共產黨方面打算大肆張揚此事。金尼對李奇微和喬伊講述了他的擔憂。但木已成舟,聯合國軍方面將如期赴會,儘管金尼的警告使代表團的人員意識到他們將面臨的情況。
因此,在7月10日上午,當共產黨方面的「護送」車輛在板門店遇到海軍上將喬伊的車隊時,喬伊和其他任何人都未對此感到驚異。三輛滿載身著軍禮服的共產黨軍官的汽車轉到喬伊車隊的前方,把車隊引往開城。共產黨的攝影師們簇擁在道路兩旁,護送的軍官們則揮手致禮,以示勝利。這次,共產黨方面不讓聯合國軍代表從茶館北門進入,從而解決了座位問題。喬伊及其他人步入屋內時,共產黨的人已經在具有心理優勢的位置上就座。共產黨方面還對喬伊海軍上將早些時候的蔑視言行採取了不很高明的報復方式。當喬伊在桌子旁邊就座時,幾乎陷得無影無蹤。共產黨方面給他的椅子比普通椅子矮得多。南日將軍坐在對面,足足比這位海軍上將高出一英尺。「南日一根接一根地吸著香煙,他居高臨下地看著我這個狼狽不堪的傢伙時,不禁喜形於色。」喬伊後來寫道。在喬伊得到一把高椅子之前,「共產黨的攝影師已經拍了很多膠捲」。喬伊認為,這類做法孤立地看來是幼稚可笑的,「但應牢記,大量這樣的花招能夠產生無與倫比的宣傳效果」。
還有更糟糕的事。全副武裝的共產黨衛兵在茶館周圍來回走動,緊緊跟隨聯合國軍每一位走出房子的人。在一次休息時,一個衛兵把一支衝鋒槍對準喬伊,還「連吼帶嚇」。有一個共產黨的代表揚揚得意地向金尼上校解釋說,他獲得勳章是因為「擊斃了40名美國人」。
喬伊知道,他所面對的談判對手都具有政治和軍事方面的專門知識。美國的情報機構仔細審查了共產黨談判人員的名單,並向喬伊提供了很多有關他們的情況。被認為是談判領導人的南日只是在朝鮮出生而已,他的家庭逃離至西伯利亞以躲避日本佔領。南日是蘇聯公民,在蘇聯度過大部分時光。作為一名蘇軍上尉,他在斯大林格勒與德軍戰鬥;攻佔華沙時,他擔任蘇軍一個師的參謀長。返回北朝鮮後,南日任教育部長,並將教育部變成政府的一個關鍵的宣傳機構。1950年,南日參與了國防部制訂進攻南方的計畫。(1953年8月,南日重操政業,出任外長。)南日酒量過人,這使在北朝鮮軍隊中的俄國和東歐的軍事顧問驚嘆不已。曾在朝鮮工作的波蘭上校帕韋爾·莫奈(後叛逃西方)曾送給南日三打「特大號」瓶裝伏特加作為禮物,南日不到一個月就一掃而光,並且還要多多益善。
南日自制力極強,他很少表露感情。他的臉上偶爾也呈現怒容,但最經常的表情則是佯裝驚詫。喬伊很快認識到,儘管南日頭銜很高,但他卻從屬於中國的解方將軍。解方的身世深邃莫測,據信他曾就學於日本和莫斯科的軍事院校,並在1936年中國共產黨「綁架」蔣介石時起了主要作用。解方後來的經歷表明,蘇聯相信他是可堪信賴的。1940年至1945年,解方服務於中國淪陷區的日本政府。實現和平以後,他很快就成為中國東北部省份宣傳工作的負責人。這種晉陞速度在蘇聯的情報機構中是異乎尋常的。一位曾經服務於「對方」的人,儘管是直接受命,一旦任務完成,通常被認為是受到了沾染毒害,或是遭到清除,或是被委以虛職。但在1951年,解方被安排的地位對蘇聯的外交政策來說,卻具有無與倫比的重要意義。
解方身材瘦削、稜角分明,頭髮又密又短,這使喬伊印象極深,甚至忐忑不安。他想起了莎士比亞的詩句:「那兒的卡修斯面黃肌瘦……這樣的傢伙就是危險。」他說話從不與同事們商量,如果他有話要說,他就開門見山,不拘於宣傳性的言辭。喬伊認為,解方是紅色代表團中的決策人物。
共產黨代表團中發言的另一名成員是北朝鮮將軍李相朝,他曾在中國參加過反對國民黨人的戰鬥,並在1945年與首批親蘇聯的軍官一同返回平壤。李五短身材,且不講衛生,但他有一項過人之處:他可以容忍蒼蠅在臉上爬來爬去而不趕走它們。「他顯然認為這表明他有鋼鐵般的自制力,」喬伊說,「在我看來,他不過是習慣與蒼蠅為伍。」
喬伊的當務之急是正式提出聯合國軍的談判立場,即使這僅僅是為了滿足政治上的緊迫需要也罷。他深知參謀長聯席會議的告誡,即只有在被迫的情況下才允許中斷談判。共產黨的傲慢無禮使他怒不可遏,他希望能招呼與他同行的軍官們一道走出茶館,但他沒有其他選擇,因此就遵照指令,在談判開始時就聯合國軍的立場發表了一個長篇聲明。
喬伊開誠布公地說,聯合國軍的代表們打算只討論與朝鮮有關的軍事問題,而不討論其他任何政治和經濟問題。就聯合國軍而言,戰鬥將繼續進行,直至一項停戰協議達成,停戰委員會開始工作。然後他提出了由聯合國軍代表們起草的九點議程:
1.接受議程;
2.保證國際紅十字會委員會訪問戰俘營的地點及其許可權;
3.談判僅限於和朝鮮有關的軍事問題;
4.確保不在朝鮮恢複敵對行動和武裝部隊行動的條件下,在朝鮮停止敵對行動和武裝部隊行動;
5.就建立橫貫朝鮮的非軍事區問題達成協議;
6.一個軍事停戰委員會的組成、權力和功能;
7.就軍事監察組在朝鮮視察問題達成原則上的協議;
8.監察組的組成和功能;
9.有關戰俘的安排。
南日將軍提出了一個反建議,要求恢複1950年6月的狀態,雙方都撤至三八線,所有「外國」軍隊離開朝鮮。他希望立即實現停火,並沿三八線建立一條20公里寬的非軍事區。在此之後,應交換戰俘,和平也就即將到來。
在喬伊看來,共產黨的建議過於簡單。他希望提出一個正式議程,一項一項地列出有爭議的問題,以供討論和解決。從朝鮮撤出「外國」軍隊是一個政治問題,因為美國不能廢除它應邀在一個友好國家保留武裝部隊的權利。接受共產黨的條件將再次形成一年前北朝鮮人入侵時的態勢,並會使軍事平衡有利於中國人。他們提出的「條件」中沒有證據表明中國的「志願軍」也將撤出。
7月11日舉行的另一次會議也同樣毫無結果。這次,主要的爭論是關於紅十字會訪問戰俘營的問題。南日立即把這個問題稱為「政治性的」,並指責聯合國軍提出這個問題。(甚至美國陸軍關於這些談判的正式歷史記錄也同意南日的觀點:「只要聯合國軍代表團堅持把非軍事問題排除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