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敞開秘密 輪到政府

參謀長聯席會議及其下屬軍官們用了一個周末的時間,對麥克阿瑟的證詞進行了逐字逐句的分析。他們一致認為的質疑要點是,麥克阿瑟反覆斷言他們曾經「同意」1951年1月12日提出的四點行動計畫,即加強對中國的經濟封鎖、實行海上封鎖、取消對在「滿洲」進行空中偵察的限制、取消對中國國民黨部隊行動的限制。麥克阿瑟曾強調,他感到這些步驟就是既定的政策。他是否有可能在1月中旬,當勞頓·柯林斯將軍在東京向他概述這些選擇方案時產生了誤解?不,柯林斯將軍回答說,相反地,他曾直接向麥克阿瑟宣讀參謀長聯席會議的文件,以避免任何由其他參謀人員做出錯誤解釋的可能性。如果麥克阿瑟沒有認識到這一備忘錄是「選擇方案」,那則是他的過錯,而不是華盛頓的過錯。這樣,參謀長聯席會議就別無選擇了:他們必須來完成一項令人生厭的任務,表明一位民族英雄錯了。

5月7日星期一,國防部長喬治·馬歇爾為軍方打頭陣。他開始說,他竟不得不「幾乎是直接針對麥克阿瑟將軍的許許多多見解和行動」來作證,這是一種「令人痛苦的需要」。他把將軍稱作是「陸軍軍官弟兄,我極為尊敬的人」。接著,他一小時又一小時地對麥克阿瑟進行了駁斥。

首先是麥克阿瑟所聲稱的,馬歇爾曾經壓制參謀長聯席會議對於把台灣交給中共、給予中共以聯合國席位之事的反對意見。麥克阿瑟是在評論杜魯門總統打算在3月底發布的和平宣言時,說了這番話。馬歇爾作證說,政府實際上提出的是,美國將「不反對討論這些問題」。他接著說,美國的長遠政策是「抵制把台灣交給中共,並反對給予中共在聯合國的席位」,不存在「對於這一政策的任何背離」,美國要把這兩個問題排除在停戰條件之外的決定也沒有動搖。把這些問題列入討論日程是一種現實的決定,因為其他各方肯定也會提出來的。但是對其進行討論,並不就等於同意。

關於1月12日選擇方案,馬歇爾對於1951年初嚴重的軍事形勢,以及當時美國「面臨著不得不把我們的部隊從朝鮮撤出這種非常現實的可能性」,做了冗長的說明。麥克阿瑟所援引的參謀長聯席會議的方針是作為權宜之計提出來的,「一旦這一可能性日益臨近現實時」才能考慮付諸實施。差不多在參謀長聯席會議的備忘錄送到國家安全委員會去審閱的同一時間,軍事局勢隨著李奇微重新取得主動而有了急劇的改觀,這樣就沒有必要把這些方案的任何一條付諸實現。「這些擬議中的行動方針中,沒有一條被我或被任何高一級權威否定過或是不贊成,」馬歇爾肯定地說,「在參謀長們看來,就這些選擇方案做出最後決定,這在當時根本就是不必要的,或者更確切地說,是不明智的。」

在接著的幾天中,其他各位參謀長對馬歇爾關於1月12日文件的說法也加以響應。最詳盡的講話來自參謀長聯席會議主席奧馬爾·布雷德利將軍。他說,參謀長們早在1950年11月底,就領導著參謀部的一個委員會研究一旦美國和中國捲入全面戰爭時可能採取的行動。委員會的結論報告序言中闡述了這種限定的偶然性,但是在參謀長聯席會議最後的備忘錄中,不知為何這些限制性語言被刪去了,只剩下一個說明,說所列行動方針已被「暫時同意」(著重號為引者所加)。但是在布雷德利看來(還有他的同事們後來說),有一點是絕對清楚的,即這份備忘錄僅僅是一份「研究報告」,而不是給麥克阿瑟的一項命令或全套指示。備忘錄里沒有一處說過這些決定是最後的決定。

馬歇爾從本質上不同意麥克阿瑟關於如何進行戰爭的幾乎每一個論點,他也不苟同麥克阿瑟所相信的看法,即將軍提議的針對中國的行動將不會導致擴大戰爭:

他(麥克阿瑟)想讓我們接受的風險不僅涉及擴大同紅色中國的戰爭,而且涉及同蘇聯進行一場全面戰爭。他想讓我們這樣做,而不惜付出失去我們盟友和損壞全世界自由人民聯盟的代價。他想讓我們這樣做,而不顧這種行動的後果將會把西歐暴露給蘇聯的攻擊,他們的數百萬大軍已在中歐和東歐待命而動。

馬歇爾接著說,一位使命有限的戰區司令官同總統、國防部長、參謀長聯席會議之間存在根本分歧,後三者「必須把我們在地球一個部分的利益和目標同另一個地區的利益和目標加以衡量……以便得出最佳的總體平衡」。

馬歇爾認為,「一個戰區司令官竟會變得對於他自己的目標如此全神貫注」,以致他從上級機關接到的命令「也不是他自己心目中的東西」,這一點是可以理解的,軍事史上充滿了這樣的例子。但是麥克阿瑟這件事中的新奇之處,是那種「絕無先例的局面,即一個戰區司令官對美國對外政策和軍事政策公開表示不滿和不贊成」。馬歇爾接著說明了杜魯門總統把麥克阿瑟解職的根本原因:

這一點已經很明顯了:麥克阿瑟將軍已經發展到了不贊同美國既定政策的嚴重地步,以致人們嚴重懷疑是否還能允許他行使決定權,而這種權力是由正常的指揮職責賦予一位戰區指揮官的。在此情況下,別無他法,只能把他解職。

其他各位參謀長也都嚴格地以軍事上的理由,依次確認他們支持把麥克阿瑟解職的決定。沒有人指責他違抗軍令。事實上每個人都堅持認為,他的各種言論日積月累的效果(在3月24日他致中國人的逼降最後通牒和致馬丁的信件上達到了登峰造極的程度)使得總統別無選擇。雖然對麥克阿瑟的某些戰術行動批評甚多,最突出的是第8集團軍和第10軍的分家,但是參謀長們似乎不大願意對一位戰地指揮官的判斷表示疑問(儘管柯林斯和布雷德利都堅持說,他們的部署本來可以有所不同)。與參議員亞歷山大·威利交鋒時,柯林斯在對於麥克阿瑟整個進行戰爭的方法的觀點上卻語焉不詳。「從純粹的軍事觀點來看,」威利問道,「你是否願意說,麥克阿瑟將軍對於朝鮮戰爭的領導,可以同他……1941年至1945年在太平洋進行戰爭時建樹的卓越成就相提並論?」

「這個問題很難回答,參議員。」柯林斯回答說。

「你願意回答嗎?」

「如果你堅持,我將回答它,但是我更傾向於不回答。」柯林斯說。威利沒有堅持。

馬歇爾使用了他證詞中的最大篇幅,詳細回顧政府限制朝鮮戰爭的決定,這是為了贏得時間,以調動足夠的軍事實力來對付蘇聯的任何行動,這一過程將一直延續到1953年。在作證過程中,馬歇爾對麥克阿瑟當作是無可爭辯的事實而提出的若干斷言表示了疑問。

在麥克阿瑟這些很成問題的宣稱中,最主要的一點,恐怕就是中國國民黨人的戰鬥能力問題。麥克阿瑟說起過這支60萬人的大軍只要得到美國的後勤支援,就完全能夠對中國大陸採取行動。他對國民黨人戰鬥威力所做的某些保留也只是用泛泛的言詞加以表達,以致意義全無。然而,馬歇爾對國民黨人做了更為準確的描述。

麥克阿瑟曾經作證說,當他1950年8月去台灣時,他認為中國國民黨軍隊是「出色的」。他們缺少卡車、大炮和其他「現代化精密裝備」,但是他們「能夠打造成一支非常出色的部隊。……這支部隊代表著60萬第一流戰鬥人員的潛力」。

麥克阿瑟評價的根據是一次為期一天,而且很大程度上是禮節性訪問的現場觀察。在從1951年聽證會的記錄里因保密而刪除的證詞中,馬歇爾概述了1950年8月底由麥克阿瑟派往台灣的、一個由37名軍官組成的調查組的調查結果。該調查組報告說,國民黨人的「訓練情況和裝備情況,無論是地面部隊、空軍,還是海軍,都十分差勁,以致他們不能被指望來防守該島」。麥克阿瑟所說的「60萬大軍」,甚至都不能指望守住他們的大本營,更不用說到外國去打仗了。

在另一方面,麥克阿瑟低估了國民黨人裝備短缺的程度。沒關係的,從60萬人當中,總可以找到足夠的武器和與其他裝備,把3.5萬至4萬人的部隊送往朝鮮。馬歇爾卻看法相反。「在目前台灣的情況下,」他說,「這樣一支小部隊代表的正是台灣防務的核心。要從台灣那裡抽出這麼一支部隊來,即使它真是存在的話(著重號為引者所加),看來也是大成問題的。」參謀長聯席會議也看不出有什麼理由,要把寶貴的美國裝備浪費在國民黨人身上。參謀長聯席會議1950年11月的一份內部備忘錄指出,「國民黨軍隊在損失為他們(在同共產黨打仗時)提供的裝備方面的記錄,使聯席參謀長們更加不情願為他們提供裝備並在戰鬥中使用他們」。馬歇爾不相信國民黨一旦同共產黨打起仗來能保持住士氣,他們剛剛在幾年前不光彩地敗於共產黨手下。

布雷德利將軍甚至走得更遠,說他們的士氣是如此糟糕,以致他們一遇機會就可能會投誠到共產黨那邊去。布雷德利作證時說,如果一支共軍能設法在台灣登陸,單靠國民黨人的投誠,他們就可以獲得這個島嶼。柯林斯將軍有此同感:「我們十分懷疑,我們能從這些中國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