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天上午9時30分,國務院和國防部的高級官員在五角大樓開會,用艾奇遜的話來說,他們在「越發沉重的氣氛中」閱讀了麥克阿瑟的報告。麥克阿瑟的抱怨沒有使任何人感到慰藉。為美國陸軍遭受沉重打擊而感到沮喪的馬修·李奇微將軍通報了軍事動態。他並不樂觀,對第10軍能否脫離接觸並抵達興南、第8集團軍能否先於中國人抵達漢城沒有把握。如果部隊能夠抵達仁川、咸興和釜山的灘頭陣地,他們就能夠守住陣地,直到做出撤退的決定。
艾奇遜突然把討論轉向了關鍵的問題:「軍事形勢是否達到了我們有必要尋求停火的境地?」
布雷德利回答說,如果代價不是過高,停火是「可以的」。「我們會離開朝鮮嗎?他們呢?」如果美軍能夠抵達灘頭,軍事形勢就會改善。美國正在迅速地喪失主動權,如果不能在48小時之內通過聯合國達成停火,「我們是否必須得出結論,認為我們必須自己採取行動」?布雷德利提出的一個辦法是:「告訴中國共產黨人,因為他們拒絕停火,我們認為我們是處於戰爭狀態。」他預料要採取封鎖海岸、轟炸和「很多其他方式干擾他們,儘管我們不一定要使用原子彈」。
艾奇遜並不像布雷德利那樣對停火做好了準備。如果美國提出了這樣的要求而又被拒絕,就會在聯合國引起一場辯論。美國必須考慮到其軍隊的安全,以及它在遠東和「全世界」的地位。國務卿不希望很快撤退:「如果我們拋棄了朝鮮人而他們又遭到殺戮的話,我們就有成為有史以來最大的姑息養奸者的危險。如果出現了敦刻爾克式的情況,我們被迫撤出,這雖然會是一場災難,但卻不會丟面子。」如果中國人和蘇聯人提出了條件,「撤退到三八線似乎是可行的」(儘管他馬上補充說,這「太容易了」,他懷疑敵方會不會接受)。
作為一個外交官員,艾奇遜不願意被拉進關於台灣的談判中去,因為美國在這個問題上得不到國際支持。他說,其他國家「認為台灣不屬於我們,並且不同情我們的立場」,但他能夠找到支持在三八線實現停火的「道義力量」。美國「必須期待」有人——他在這裡提到了克萊門特·艾德禮——提出一項停火建議,在此種情況下,國務院的作用就是說服其他政府「堅持正當的和正確的事情」。
布雷德利將軍重複說,停火將對軍事有用,「如果代價不是太大的話」,但是「提出這項建議的時間不多了,我們必須考慮到這一點」。
艾奇遜希望「仔細考慮」任何直接針對中國人的行動。如果停火要求遭到拒絕,「而且我們不得不殺出一條路來的話,所有針對中國人的軍事步驟都應與撤出我們的部隊聯繫起來」。他不希望「僅僅進行報復」,這是因為「如果我們與中國進行一場全面戰爭,而這會導致很快與蘇聯人進行全面戰爭,那麼我們就將在沒有盟國支持的情況下戰鬥」。
海軍參謀長謝爾曼不希望做任何妥協。美國已經損失了士兵,「人們可以說我們輸了一仗,但我們並沒有被打敗」。他不同意要求實行停火。「與中共打交道的唯一正確方式是對他們說,要是不住手,他們就是在跟美國打仗。」如果中國人選擇了戰爭,「我們就儘可能完好地撤出我們的部隊,並且進行戰爭。如果我們不採取這種方針,其他人就會欺負我們。如果有人能夠打死那麼多美國人而又不在戰爭狀態,那我們就戰敗了」。
布雷德利認為中國人不會同意停火解決。他認為「雙方在競相搶佔灘頭」,問題不僅僅在於軍方能夠守住灘頭多久,還在於「在我們不說與中國交戰的情況下,美國公眾對這種狀況還能容忍多久」。
「我們正在與一個錯誤的國家打仗,這是一個重大問題,」艾奇遜說,「我們在與第二梯隊打仗,而真正的敵人卻是蘇聯。」
布雷德利不想把士兵派往中國,但他「不知道我們能不能在回家之後,就把這件事拋諸腦後」。
艾奇遜「當然」做不到。他問聯席會議的參謀長們,與中國交戰會對美國同蘇聯打仗的能力有什麼影響。「蘇聯願意看到我們與中國人打得難分難解」,如果美國的資源都用於對中國的戰爭,「我們就不能夠增強在歐洲的力量」。
艾奇遜接著說,另一個問題是與中國開戰將對美國盟國產生的影響。他「認為他們之中很多人將會離開我們,並與蘇聯打交道」。艾奇遜說,法國人「極為軟弱,他們得了炮彈休克症,急於達成一項交易,這會給他們一種安全的幻覺」。
討論接著轉入美國決定撤退時可能採取的安全措施的問題上。有必要實行新聞檢查嗎?艾奇遜問道。
謝爾曼說:「非常有必要,但是這很困難。也許最好的辦法是讓記者們離開那裡。」
艾奇遜想起了內戰時期威廉·謝爾曼將軍的政策:「把他的所有計畫都告訴記者,然後把他們都關進監獄。」
艾奇遜終於提到了關鍵的問題:如果某個國家提議在三八線實行停火,而且這是可取的,在座哪一位對此還有疑慮?
根據菲利普·傑塞普的會議記錄,沒有聽到有人回答,也沒有人反對。然而,布雷德利的確對「國會和軍隊中的反應」表示關切。他問道,在不對中國採取進一步行動的情況下,還有多少東西可以放棄?他懷疑中國人是否會接受三八線,「我們先前越過了它」。
布雷德利認為存在著兩個問題:在政治方面,美國是否應該請求停火。在軍事方面,「如果我們後退至灘頭,是否要開始撤出我們的部隊;或是打下去,直至敦刻爾克式的撤退?」從仁川可以很快撤出人員,但卻不能很快撤出裝備,「如果我們現在就動手,就可以撤出更多的東西。釜山也是如此,但興南卻成問題。必須馬上決定我們是否要開始撤退。」
裝備是至關重要的嗎?艾奇遜問道。「我們沒有別的東西了,」布雷德利回答說,「但是不能說它們是至關重要的。」
「我們要不要撤退韓國軍隊?」艾奇遜問。
「如果他們想撤出來的話,我們不能丟下他們。」國務院的弗里曼·馬修斯說。
馬歇爾又回到了「要不要開始承認徹底失敗」的問題,由於「心理因素」,他不喜歡這樣。馬歇爾認為,「如果有人在我們抵達那裡之前,提出一項在三八線停火的建議,那在政治上將是有用的。一旦我們退到了灘頭,中國共產黨人就能夠席捲南朝鮮」。
韓國陸軍是否要撤至日本?傑塞普問。臘斯克認為不能這樣做,「共產黨目前在日本的朝鮮人當中極為活躍,引進韓國陸軍也許有危險」,必須另外給韓國軍隊找一個棲身之地。
布雷德利認為,其他與會者對美國的潰敗及其在其他地區的後果這個問題重視不夠。「如果中國人在朝鮮攻擊我們不算戰爭的話,」他說,「那麼他們在柏林攫取我們的佔領區算不算戰爭呢?」布雷德利回顧說:「我們曾說過,攻擊美軍的一個排就意味著戰爭。」他不希望下一步美國軍隊「在柏林被東德人橫掃」。布雷德利懷疑美國會接受被迫撤退,而對中國人「不予回擊」。他不希望與中國交戰,「然而,不與中國交戰就撤出或被趕出來,其影響是非常之壞的」。但是,他「在我們完全撤出以前,不會提議進行報復」。
艾奇遜希望儘可能合法地處理任何停火問題,他描述了外交上的兩難境地。美國輿論不會容忍政府提議「在任何基礎上的停火」。美國「不能在停火後仍然與中國人打仗,除非他們違反了停火協定並重新發起進攻,否則我們就是在單槍匹馬地發動一場違背聯合國命令的戰爭」。如果美國必須繼續進行戰爭,「我們就不能採取結束敵對狀態的方針。我們只能是被迫離開朝鮮,因此必須拒絕一項停火建議。在那種情況下,我們必須讓中國人受到譴責,並給他們戴上侵略者的帽子」。
艾奇遜在會議結束時說,總統希望在做出任何決定之前,尤其是做出可能與中國全面交戰的決定之前與艾德禮首相會談。那麼應該命令麥克阿瑟去幹什麼呢?謝爾曼敦促說,應命令麥克阿瑟立即把部隊調往灘頭。(前面提到,麥克阿瑟在不久前的一份電報中提到,撤退至灘頭也是他的幾個戰略選項之一。)
開會期間,布雷德利一直在塗寫什麼。這時他念了一份命令的草稿,要麥克阿瑟「按要求儘可能久地守住灘頭,等待整個局勢塵埃落定」。
馬歇爾表示反對。他懷疑是否有必要在形勢及其發展問題上談得如此具體。他認為僅僅批准在美軍防守的三個基地(仁川、元山和咸興—興南)重新部署就足夠了。
沒有就此投票表決,甚至沒有進行非正式的舉手表態,但一致的意見是顯而易見的:麥克阿瑟的部隊應撤至那些海港,並準備撤出,這是美國軍事史上第一次沒有取勝的撤出。
對馬修·李奇微來說,這次會議是一次痛苦的經歷。作為一個軍人,他深知麥克阿瑟的問題,即這位將軍對軍令耍盡手腕,任意妄為。李奇微坐在那裡,驚訝於他的上司們除了麥克阿瑟的問題,其他無所不談。儘管艾奇遜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