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仁川賭勝 主攻

在上午餘下的時間裡,陸戰隊的攻擊部隊忐忑不安地望著潮水退去。下午1時,陸戰隊員認識到,儘管他們佔領了月尾島,但他們卻為泥灘所包圍。擔任指揮的羅伯特·塔普萊特中校考慮到幾種可能:一支北朝鮮人民軍部隊將突然出現在似乎是人跡全無的仁川街道上,並全力進攻;或是共產黨的坦克縱隊迅速開過堤道,消滅他的部隊。

然而整個下午都沒有動靜。仁川市內為數不多的活動跡象之一是老百姓搶了米店。人們曾看到在一條壕溝里有一群北朝鮮士兵,但「曼斯菲爾德號」驅逐艦很快就用30發5英寸的炮彈埋葬了他們。塔普萊特信心十足,下午3時左右,他請求讓一支坦克加步兵的部隊通過堤道進攻仁川市區。但他的上司並不准備冒這種風險。「麥金利山號」回答說:「不予批准。」

下午晚些時候,塔普萊特的士兵再次準備推進,這次的進攻方向是仁川。儘管命令只允許轟擊軍事目標,但很多炸彈和炮彈偏離了目標,使整個城市燃起大火,煙塵布滿了天空。然而在西邊,落日把一小塊天空染成了金黃色。一位隨軍牧師站在《時代》周刊記者弗蘭克·吉布尼旁邊,他先看了看仁川的混亂場面,又看看天空,然後說:「一邊是天堂,一邊為地獄。」從對被俘的北朝鮮士兵的審問中的確得到了令人鼓舞的消息:仁川地區的北朝鮮人民軍部隊只有1 600人,其中大部分為新近應徵入伍的,他們訓練不足,沒有實戰經驗,且士氣低落。現在,他們第一次參戰就嘗到了現代聯合軍種令人生畏的火力。

下午晚些時候漲潮時,陸戰隊的登陸艇再次穿過飛魚峽沖向陸地,士兵們立刻感到惶恐、疲倦和不適。對1團3營來說,甚至打仗似乎都比乘坐那艘他們橫渡日本海用的老掉牙的破船舒服。僅僅兩周以前,這條船才從日本沿海運輸業中重新徵集來,技術軍士艾倫·梅因納德回憶說,船上「充滿魚腥氣味」,貓一般大的老鼠在甲板上竄來竄去。該船遇到了一些擠滿了逃難的朝鮮人的小船,他們只帶著自己可憐巴巴的財產,一位母親站在一條小帆船上舉起她的孩子。「她的話難以令人理解,但她的意思不言自明。」梅因納德回憶說。他們背後的城市籠罩在遮天蓋日的煙幕之中。海空轟炸又開始了。月尾島上的大炮已經打啞了,驅逐艦便駛近港口。

在「麥金利山號」的艦橋上,麥克阿瑟將軍又坐在他的轉椅上,舉起望遠鏡觀察火箭發射船的最後轟擊。在20分鐘的時間裡,6 000發火箭彈傾瀉在仁川港。炮火使守軍暈頭轉向,但也使上空的煙塵越來越濃。另外兩個陸戰團(不包括在月尾島登陸的陸戰營)最終登上硝煙瀰漫的陸地時,等待他們的會是什麼呢?是像早上那種毫無鬥志的抵抗呢,還是在泥濘的稻田裡和這座陌生的港口城市漆黑、彎曲的街道上進行一場塔拉瓦式的浴血戰鬥呢?突如其來的暴風雨使混亂有增無減。陸戰隊員現在開始從運輸艦下到小型登陸艇上,登陸艇這次還裝載了一批兩棲牽引車,如果潮水漲得不夠高,便指望這些牽引車能夠通過泥灘。

飛機仍在不停地掃射,直至登陸艇離登陸點不足30碼時才罷休,它們對底下的陸戰隊搖搖機翼,急速飛離,去打擊漢城至仁川公路上的增援車隊。北朝鮮人民軍指揮部終於認識到,過去幾天的雷鳴閃電絕非聲東擊西。

《紐約先驅論壇報》的瑪格麗特·希金斯同陸戰5團1營一道乘船駛向紅海灘,經過月尾島時她看到,它「好像剛剛被一場森林大火洗劫一遍」,她寫道:「前面是紅海灘。我們極目望去,想看得更清楚些,這時一枚火箭擊中了一個圓形儲油塔,一股巨大、可怕的環狀煙雲騰空而起。靠碼頭一邊的建築物被火焰照得通亮。透過熊熊大火望去,好像整個城市都在燃燒。……」

陸戰隊員開始換乘小型登陸艇,每艘登陸艇裝載20名士兵和2副梯子。《時代》周刊的詹姆斯·貝爾與第三攻擊波一道乘船,在他看來,紅海灘的1000英尺長的海堤「看上去就像美國無線電公司的大樓一樣高」。

第一攻擊波的4艘登陸艇一字排開,下午5時30分左右靠上了海堤,當艇首重重地撞在堅硬的石牆上時,船體猛然停了下來。儘管潮水猛漲,但海堤隱隱看上去仍比艇首門高出4英尺。陸戰隊員一邊架梯子,一邊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把手榴彈扔過堤面,不管後面有沒有敵人。洶湧的海水使登陸艇顛簸搖擺,梯子也隨之來回滑動。「登梯上堤!」埃德溫·德普特拉少尉喊道。下午5時31分,第一名陸戰隊員終於登上了仁川的土地。

其他人員魚貫而上,一些人冒險登上搖晃得越來越厲害的梯子,另一些人索性把他們的野戰背囊扔在黑暗中,抓住已上岸的幾個人伸過來的胳膊攀上堤面。只有斷斷續續的流彈在空中噼啪作響,德普特拉的排很快就控制了他們的第一個目標,那是通往內陸方向幾百碼遠的一座小高地。

德普特拉所在連的連長薩姆·賈斯基爾卡與第三攻擊波一起行動,就在他的登陸艇靠上海堤幾分鐘之前,他用鎮靜的口氣輕聲下達了命令:「你們知道該怎麼干,把你們那些該死的腦袋低下去。海堤另一面有一道溝,你們要翻過海堤下到溝里,然後馬上起身,向右邊的灘頭運動。願你們都走運。」

但這時抵抗加強了。海堤北面一座地堡里的機槍開火了,步槍和機槍也從地堡後面幾十碼的地方開始射擊,一些已翻過海堤的陸戰隊員頓時陷入火網。

鮑多默羅·洛佩斯中尉畢業於安納波利斯海軍學院,參加過二戰,他爬向有機槍的敵方地堡。洛佩斯來到仁川出於自願。就在彭德萊頓營的陸戰隊奉命開往朝鮮時,洛佩斯正奉命去弗吉尼亞州坎蒂克的海軍陸戰隊學校報到,接受高級訓練。洛佩斯向他的指揮官提出了抗議,前往坎蒂克的命令取消了。兩個月以後的今天,他與敵人短兵相接了。他用一枚手榴彈幹掉了其中一個地堡,並拔下另一枚手榴彈的保險栓,準備扔向第二個地堡。一陣突如其來的機槍火力打傷了他的右臂和肩膀,他跌倒在地,受傷的胳膊夠不到噝噝作響的手榴彈。「手榴彈!」他喊道,接著猛撲過去,用肘部把手榴彈壓在身體下面而身亡。

儘管在進攻頭10分鐘里有8人陣亡,但向紅海灘以遠目標的推進卻進展順利。陸戰隊已推進至位於仁川市中心的制高點公墓高地,攻佔了愛山啤酒廠的高大廠房。一位軍官曾允諾說,如果完好無損地奪取之,就能開懷暢飲,一醉方休。然而,火箭轟擊的效果過了頭。沒有一瓶啤酒完好無損,發酵罐也成了一堆破磚爛瓦。

與此同時,通往登陸地域幾百碼長的水面上卻陷入一片混亂之中。海軍的條令要求,像仁川這樣規模的兩棲作戰需要32艘配備著測距儀、無線電台和其他精密導航設備的指揮艇,以確保行動笨拙的登陸艇保持隊形並在預定地點登陸,但海軍只能找到8艘指揮艇供仁川登陸使用。這樣,進攻的後續部隊就毫無目標,亂作一團,在漸漸低垂的夜幕中竭盡全力駛向煙火瀰漫的陸地。一位名叫埃德溫·西蒙森的少校怎麼也等不到指揮艇,便向附近的一艘車輛和人員登陸艦呼喊求助。碰巧這艘登陸艦上有很多朝鮮翻譯,其中兩人急忙登上西蒙森的軍艦。他們能講朝語和日語,但不講英語。西蒙森於是又對附近另一艘船上的一位海軍軍官呼喊,詢問通往藍海灘二號登陸區的航道,但那位海軍軍官僅僅在煙霧中含糊不清地揮了揮手。西蒙森拿出一幅地圖詢問一位正在駕駛水陸兩用車的水兵識不識圖,那位船員卻沮喪地看著他的儀錶盤。「我可不行,」他說,「6個星期前我還在舊金山開卡車。」一個營在藍海灘上登陸時偏離目標2英里。

甚至海軍上將斯特魯布爾也無意中加劇了這一混亂。他想去看看藍海灘上的情形,便請謝潑德將軍和阿爾蒙德將軍一道乘他的專用汽艇前往。阿爾蒙德是頭一次目睹一場兩棲作戰,斯特魯布爾和謝潑德希望他能夠親眼看看,這並非一場如他幾周前所嘲笑的「機械行動」。

他們抵達海堤時,正趕上陸戰隊的工兵準備在堤上炸開一個缺口,好讓履帶車輛登陸。

「走開,你們這些笨蛋。」陸戰隊的一位軍士對汽艇喊道,「我們要炸堤。」

汽艇艇長答道:「這是海軍上將斯特魯布爾的汽艇。」

「我可不管是誰的汽艇,」軍士喊道,「趕快走開,我要炸堤了。」斯特魯布爾悄悄地要艇長遵令行事,不到一分鐘,劇烈的爆炸便把海堤攔腰斬斷。

進攻發起後將近一個小時,北朝鮮的炮手才終於對海上目標(8艘排成縱隊駛向岸邊的坦克登陸艦,它們裝載著彈藥、汽油和凝固汽油)開火。笨重、緩慢的坦克登陸艦以整齊的隊形,隆隆作響地駛進機關槍和迫擊炮的火網之中。一艘船上的彈藥卡車附近起火,但很快就被船員和陸戰隊員控制住了。(幾小時以後登陸時,陸戰隊員發現一些汽油桶被機槍子彈擊穿。但令人驚異的是,這些油桶竟沒有爆炸。)

8艘軍艦中有7艘立即用40毫米和20毫米的火炮回擊公墓高地、觀察高地以及灘頭右翼的目標,但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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