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五章 阿壩會議,張國燾「聲討」毛、周、張、博

1935年9月中旬,左、右兩路軍(右路軍中的一、三軍團除外),奉張國燾的命令,分別從阿壩和包座、班佑地區南下,向大金川流域的馬塘、松崗、黨壩一帶集結。徐向前與陳昌浩率右路軍的四軍、三十軍及紅軍大學部分人員,回頭再次穿越草地。

浩渺沉寂的大草原、黃草漫漫,寒氣凜冽,瀰漫著深秋肅殺氣氛。徐向前騎在馬上,目睹著草地上荒涼冷寞的景象,想起兩軍合而後分,分道揚鑣,自己又走回頭路,心中別是一番滋味。

紅軍第一次過草地時留下的行軍、宿營痕迹,歷歷在目。那些用樹枝搭成的「人」字棚里,堆著些無法掩埋的紅軍屍體,橫一個豎一個的窩在裡面,大多已經腐爛,散發出一股濃烈的惡臭,讓人嗅著即想嘔吐。徐向前不得不掩鼻而過,目不忍睹。

徐向前在馬上思索著紅軍為什麼會出現分裂?造成如此難堪的局面?烈士的血跡未乾,革命尚未成功,竟鬧起內訌來。這一具具階級弟兄的屍體,不是倒在與敵人拼殺的沙場上,而是歿於大自然惡劣的環境里。而今,衣單食乏、疲憊不堪的紅軍。又再次投進險惡的大草原,頂風雨,履泥沼,熬饑寒,又一次同草地的惡劣環境搏鬥。這是為了什麼?是命運的捉弄?抑或天意使然?他親眼看見在第一次過草地時倒斃著紅軍屍體的荒草叢裡,又倒下一些因疾病或飢餓死去的戰士。他們是沒有氣力再前進了?還是不願再前進了?那些已經腐爛得快要乾枯的屍體旁邊,又平添若干面黃肌瘦的階級弟兄的遺骸。是為了給早已升入「天堂」的弟兄作伴?猶恐將他們遺棄在漠漠荒野感到孤寂?還是以此來「抗議」張國燾造成的罪孽?老鬼新魂,一齊在浩浩渺渺冷冷酷酷的大草原上遊盪。第一次過草地時都艱難地挺過來了,是誰讓他們重蹈艱難?第一次過草地猶未獻出生命,可在第二次過草地時竟無法躲過這場劫難?有的剛剛倒下的紅軍,似乎還睜著痛苦的雙眼,死不瞑目,悵望著烏雲滾滾的濁空,作無聲的控訴。

朝思暮盼的會師,會師以後又倏爾分開,合而後分,幾個月來的衝突矛盾,猶如一場惡夢。徐向前目睹著身邊發生的一切,瞻望未來的前途,百感交集,心事重重,抑鬱不已。一路上踽踽而行,話都懶得說。

徐向前率部抵毛兒蓋,稍事休息後,旋即沿黑水以西的羊腸小道,向黨壩、松崗開進。所幸正是蘋果、核桃、柿子成熟的季節,部隊沿途尚可找藏民購買或交換,倒可解決果腹的問題。

且說張國燾自與中央鬧分裂後,心境也很複雜,複雜中溶進了一點兒活脫。他感到甩掉了中央,憑自己的意願正好大幹一番,免受毛澤東等人所掣肘。既然中央來個「不辭而別」,邁出「分裂」的第一步,那我姓張的今後可再不接受中央的號令了。對於他來說,他覺得這不是件壞事。他在思索下一步自己該如何辦?

張國燾在刷金寺紅軍總司令部正躊躇滿志之時,忽接黨中央自高吉發來的電令:「中央為貫徹自己的戰略方針,再一次指令張總政委立刻率左路軍向班佑、巴西開進、不得違誤。中央已決定右路軍統歸軍委副主席周恩來同志指揮,並已令一、三軍團在羅達、俄界集中。」

張國燾將電報往桌上一擲,生氣地對身旁的黃超說:

「左一個貫徹戰略方針,右一個貫徹戰略方針,每次來電都說是為了貫徹戰略方針,難道說,只有北上才是貫徹戰略方針,南下,就不是?自己朝北邊逃跑了,還要人家跟著逃跑!」

張國燾發怒了,黃超在一旁看著,連氣都不敢出。

停了停,張國燾又大聲對黃超說:

「你立馬給毛澤東他們發報,要他們趕快南下,北上將成無止境地逃跑,不拖死也會凍死。南下首先赤化四川,該省終是我們的根據地。望速歸來。」

張國燾接著想到,毛澤東搞「分裂」,把部隊帶走了,四方面軍廣大幹部戰士不了解事件的真象,應該召開一次會議,給大家說說,讓大家來譴責毛澤東等人的「分裂」行為,趕快把中共鬧「分裂」的真象公開,今後我張國燾要做點什麼?也好交待。毛澤東等人既敢鋌而走險,不顧四方面軍的兄弟,今後也不由得我張國燾了。越想他越覺得有開會的必要,而且事不宜遲,要儘快開,不然,毛澤東等人還會老在那裡發號施令。今天一個電報,明天一個電報,催四方面軍北上。不把「真象」攤出來,硬是以為我張國燾不服從中央命令,有意鬧山頭,與中央過意不去。這是毛澤東一貫的行為:寧可我負人,不可人負我。「分裂」的責任,完全在中央,具體點說,是毛澤東!

張國燾思想停當,打定主意,趁四方面軍完全結集在阿壩之際,迫不及待召開所謂四川省委擴大會議。

會議以川康省委名義,在阿壩的格爾底寺大殿內舉行。格爾底寺,是阿壩最大的一座喇嘛廟,氣勢雄偉,廟側有一圓柱形高聳的塔尖。廟前豎起一道道白色的經幡,在9月的秋風中瑟瑟顫動。廟內藏人燃燒的清香,氤氳環繞在一隻只鎏金的盤腳香爐上空。一盤盤貢果,滿滿的堆放在香案上。殿內的圓柱上貼著佛金,鏤刻著許多吉祥的圖案。入內,使你有一種金碧輝煌的感覺。為了把開會的氣氛製造得濃一點,張國燾命令在大殿顯眼的地方高掛著一條橫幅標語,上書:「反對毛、周、張、博向北逃跑」。這樣會議的主題就更加明白啦。

開會的大約有一百多人,除省委委員外,張國燾還動員來工會、青年團、婦女部的幹部,為的是壯聲勢。

張國燾還特意通知朱德、劉伯承參加開會。

開會的人陸陸續續的來了。那些不明真象的人,看見高懸在大殿上的標語,十分驚訝地竊竊私語,互相詢問:中央到底出了什麼事?毛澤東怎麼樣?

有認得朱德的走過來,悄聲問道:

「總司令,中央怎麼啦?」

朱德該怎麼回答呢?他搖搖頭,沉靜地望著提問的人,輕聲說:

「等會,聽張總政委講話後再說。」

朱德、劉伯承被指定坐在最前排的長凳上,他們的旁邊是徐向前、陳昌浩、黃超等。

人還未到齊,張國燾在大殿的前面不停地走來走去,晃動著肥胖的身體。一會又停下來與陳昌浩、黃超輕聲交談著什麼。此刻,他完全陷入一場由他發動的「聲討」中央「罪惡」的思想活動之中。在他看來,這是在另外一個戰場上發生的戰鬥,和戰場上的真槍實彈差不多。他決心要打好這場戰鬥。這也是由他導演的一場大戲的第一幕,他決心要開好這個頭,讓下面的戲按他的意志繼續演下去。不消說,他既是即將出台的一場大鬧劇的導演,更確切地說,他應該是主角。帷幔既然已經拉開,讓我們好好看看張國燾的一出出連台戲吧。

那些住得較遠的,也紛紛趕來了。

張國燾看人到得差不多了,走上大殿的一個小平台上,激忿地對大夥說,一開始聲音就很大。

「同志們,今天的會,我不消說,大家一看標語就明白了。但我還是要向大家報告,中央政治局的部分同志,具體地說,就是毛澤東、洛甫、周恩來、博古等人,私率一、三軍北上,搞分裂,逃跑了。毛澤東等人口口聲聲說要北上,北上有什麼好處呢?一方面敵人已在北面做好了堡壘,集中了相當的兵力;同時地形、氣候、物質等條件,都可使我們在北進中陷入不利的境地,使我們在北進時失掉戰勝敵人的先機。毛、洛、博、周等同志,繼續他們的右傾機會主義逃跑路線,不顧整個中國革命的利益,破壞紅軍的指揮系統,破壞主力紅軍的團結,實行逃跑政策。你們說,這樣的行為,該不該反對?同志們,只有南下打擊敵人建立蘇區,才是唯一正確的進攻路線,大家要堅決執行。對那些不願執行黨的進攻路線的人,要堅決的鬥爭,經過鬥爭和教育,仍不轉變的分子,應當予以紀律制裁,使黨團結得像一個人一樣。」

經張國燾這麼一渲染,聽眾有的表現得憤怒,有的則表現出迷惘,不知中央為什麼會鬧出這麼大的事來,以致大多的神情顯得有些兒沮喪、不安,紛紛交頭接耳,竊竊私語,會場秩序頗有點不好。

張國燾看見會場亂糟糟的,提高嗓門說:

「同志們,大家不忙議論,安靜一點,等我講完後,再發言,我還要告訴大家:

「毛澤東等人製造分裂,向北逃跑的時候,把倉庫裡面的槍枝、彈藥、糧食,還有一些傷員,統統放火燒了。你們說,這叫什麼行為?哪裡有一點人道?」

「北上是右傾逃跑,是錯誤的!」

「什麼北上抗日,完全是逃跑主義!」

「燒槍枝、燒糧食,燒傷員,軍閥主義!」

張國燾的話還沒講完,亂糟糟的會場一下飛出若干頂「帽子」,你一言,我一語,調門一個比一個高。

有人舉著拳頭高喊:

「製造分裂,沒有好下場!」

有的甚至呼出蠱惑人心的口號:

「控訴毛、洛、周、博的逃跑罪行!」

「堅決跟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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